史记 · 司马迁
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导读：本篇是张良的传记。张良出身五世相韩之家，秦灭韩后散尽家财求刺客，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而“误中副车”。前段名场面是下邳桥上老父三次约他清晨相会，授以《太公兵法》，说“孺子可教矣”。中段写他追随刘邦：劝刘邦出秦宫还军霸上，鸿门宴前请项伯斡旋，烧绝栈道；“借前箸”为刘邦历数复立六国之后的八不可；劝先封刘邦最恨的雍齿以安群臣；力主建都关中。后半写他为吕后出计请来四位隐居老人（后世称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刘邦见太子“羽翼已成”而放弃废立。太史公曰惊讶张良相貌“如妇人好女”。
汉太史令司马遣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觧
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
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张良者【正义《括地志》云：“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今城内有张良庙也。”】其先韩人也【索隐韦昭云留今属彭城按良求封留以始见髙祖于留故也汉书云良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姬姓也。秦索贼急，乃改姓名。而韩先有张去疾及张谴，恐非良之先代也良既歴代相韩，故知其先韩人。頋氏按：《后汉书》云“张良出于城父”，城父县属颍川也。正义《括地志》云：“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韩里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集觧应劭曰：“大父，祖父。开地，名。”】父平，相厘王、悼惠王。【索隐韩世家及系本并作桓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嵗，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索隐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故云五世。】良尝学礼淮阳。【正义今陈州也。】东见仓海君。【集觧如淳曰：“秦郡县无仓海。或曰东夷君长。”索隠姚察以…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索隐：物谓精恠及药物也。】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恠矣。【索隐：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父后化为黄石亦异説耳】髙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集觧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索隐苏林云“梧音悟”。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顔云言其可警悟于人】至见其图，状貎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貎取人，失之子羽。”【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貎甚恶又家语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貎”，与《史记》文同也】留侯亦云。
字词
- 大父开地相韩
- 大父，祖父。开地是人名。相，读 xiàng，做国相。祖父相三王、父亲相二王，下文合称“五世相韩”。
- 良与客狙
- 狙，暗中窥伺，《集解》引应劭说，音七预反。狙击，埋伏起来伺机袭击。
- 误中副车
- 中，读 zhòng，击中。副车，随行的车，《索隐》说天子的属车有三十六辆。
- 歩防
- “防”当作“游”，是底本的占位字。步游，散步闲游。
- 下邳圯上
- 邳，读 pī。下邳，县名，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圯，读 yí，桥，东楚方言。
- 衣褐
- 衣，读 yì，穿。褐，粗布短衣，贫苦人穿的。
- 直堕其履
- 直，故意，《索隐》引崔浩说。《索隐》自己认为直是正，鞋正好落在张良跟前。
- 为其老彊忍
- 为，读 wèi，因为。彊，读 qiǎng，勉强。看他年老，强压住怒气。
- 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
- 业，已经，《索隐》说是本先。长跪，挺直身子跪着。履之，给他穿鞋。
- 孺子可教矣
- 孺子，小子，长辈对年轻人的称呼。可教，值得教导。成语“孺子可教”出于此。
- 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 谷城山在济北，今山东平阴东阿镇一带。老人说山下黄石就是他，后人称他黄石公。
- 説沛公
- 説，同“说”，读 shuì，进言劝说。沛公即刘邦，后文又称汉王、上、高帝。
- 贾竖
- 贾，读 gǔ，商人。竖，小子，骂人的话。商贩出身贪利，容易收买。
- 郦食其
- 人名，刘邦的谋士，下文又称郦生。
- 因其觧击之
- 觧，同“懈”，读 xiè，松懈。《索隐》说秦军将领和士卒离心懈怠。
- 缟素为资
- 缟素，白色生绢，指俭朴。资，凭借。《集解》引晋灼说，要以俭朴反秦之奢。
- 鲰生
- 鲰，读 zōu，小鱼，《索隐》音趋勾反。鲰生，小子，骂人浅陋的话。
- 距闗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
- 距，同“拒”，把守。内，同“纳”，放进来。王，读 wàng，称王。
- 固要项伯
- 要，读 yāo，邀请。固，坚持。项伯是项羽的叔父。
- 间行
- 间，读 jiàn。抄小路悄悄走。
- 画策臣
- 画策臣，出谋划策的臣子，《汉书》同。
- 桡楚权
- 桡，读 náo，削弱。权，势力。
- 借前箸
- 箸，筷子。借刘邦面前的筷子来比划筹算。《集解》另引一说，指借前代汤武之事。
- 楚唯无彊
- 《集解》说，只有让楚国弱下去才行；楚国一强，复立的六国又会屈从它。
- 竖儒几败而公事
- 竖儒，骂人的话，小子儒生。几，读 jī，差点，《索隐》音祈。而公，你老子，刘邦自称。
- 运筹策帷帐中
- 筹策，计数用的竹签，指谋划。帷帐，军中的帐幕。《汉书·高帝纪》作“运筹帷幄之中”。
- 从复道
- 复道，楼阁间上下两层的通道。
- 天下属安定
- 属，读 zhǔ，刚刚。
- 山东人
- 山东，指崤山以东，即原来六国之地，不是今天的山东省。
- 道引不食谷
- 道引，同“导引”，屈伸肢体、调匀呼吸的养生术。不食谷，即下文“辟谷”，辟读 bì。
- 详许
- 详，同“佯”，假装。假装答应不换太子。
- 东园公甪里先生
- 甪，读 lù。东园公等四位隐居老人，后世称“商山四皓”。
- 矰缴
- 拴着丝绳的短箭，用来射飞鸟。
- 计魁梧竒伟
- 计，料想。魁梧，高大雄壮。竒，同“奇”。
- 失之子羽
- 子羽，孔子弟子澹台灭明。据《仲尼弟子列传》，他相貌丑而品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