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司马迁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导读：本卷把相隔百余年的屈原和贾谊合为一传。屈原是楚怀王的左徒，遭上官大夫谗毁而被疏远，作《离骚》，传中对其文辞和人格评价极高。随后写张仪以商於之地欺楚，怀王入秦不返，顷襄王时屈原再遭放逐，与渔父问答后作《怀沙》，自沉汨罗。后半贾谊，十八岁以文才闻名，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一年中破格升为太中大夫，遭周勃、灌婴等人排挤，出为长沙王太傅，渡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又因鸮鸟入舍作《服鸟赋》；后任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而死，贾谊自伤，三十三岁去世。太史公曰自述到长沙看屈原自沉之渊而落泪。卷末考证认为贾嘉至孝昭时列为九卿一句是后人所增。
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
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
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正义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为楚懐王左徒。【正义盖今在左右拾遗之类。】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嫺于辞令【集解骃案嫺音闲】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賔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懐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索隠属音烛。草藁谓创制宪令之本。《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正义王逸云上官靳尚。】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謟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索隠应劭曰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骚音素刀反又一音萧】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正义顔云：“秀，美也。”应劭云：“避光武讳改‘茂才’也。”】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索隠吴姓史失名，故称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説之，超迁，一歳中至大中大夫。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正义汉文帝时黄龙见成纪，故改为土也。】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譲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説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正义绛、灌，周勃、灌婴也…
字词
- 左徒
- 楚国官名，在君王身边参与议政、发布号令。《正义》比作唐代的左右拾遗。
- 属草藁
- 属，撰写。草藁，草稿。屈原正在起草法令。
- 伐其功
- 伐，夸耀。夸耀自己的功劳。
- 间之
- 间，离间，在君臣之间挑拨。
- 皭然泥而不滓
- 皭然，洁白的样子。泥通“涅”，染黑；滓，污黑。染也染不黑。《索隐》滓音淄。
- 绌
- 同“黜”，被贬退。
- 从亲
- 从，同“纵”。合纵结盟，彼此亲善。
- 详去秦
- 详，同“佯”，假装。假装离开秦国。
- 委质
- 献上礼物，表示委身做臣子。
- 商于
- 商、於两地（於简体作“于”），秦国东南与楚国接界的一片土地。
- 甘心
- 称心解恨。想杀了张仪才解恨。
- 赵不内
- 内，同“纳”。赵国不肯接纳他。
- 井渫不食
- 《周易》井卦的爻辞。井淘干净了却没人来喝，比喻贤人不被任用。
- 短屈原
- 短，在君王面前说人坏话。
- 餔其糟而啜其醨
- 餔，吃。醨，薄酒。吃酒糟、喝薄酒，意思是跟着众人一起醉。
- 懐沙之赋
- 《索隐》说怀沙是怀抱沙石自沉；一说是怀念长沙，明李陈玉提出，清蒋骥从之。
- 汨徂南土
- 汨当作“汩”，疾行的样子。徂，往。匆匆前往南方。
- 玄文幽处
- 玄文，黑色花纹，放在暗处，盲人（蒙）就说它不鲜明。
- 重华不可牾
- 重华，舜的名字。牾，逢、遇。舜那样的明君再也遇不到了。
- 祖屈原
- 祖，效法。
- 秀才
- 才能优秀的人，不是后来科举里的秀才。
- 大中大夫
- 大，同“太”。太中大夫，皇帝身边掌议论的官。
- 改正朔
- 正，一年的第一个月；朔，每月初一。改正朔就是改换历法。
- 莫邪为顿
- 莫邪，宝剑名。顿，同“钝”。宝剑反被说成钝。下句铦（xiān）是锋利。
- 罢牛
- 罢，同“疲”。疲弱的牛。下文骖是在两旁拉车，蹇是跛脚。
- 命鸮曰服
- 鸮，猫头鹰一类的鸟。楚人叫它“服”，也写作“鵩”。
- 单阏
- 古代纪年名，太岁在卯的年份。单读 chán。《集解》说是汉文帝六年丁卯。《正义》阏音乌葛反。
- 傅説胥靡
- 胥靡，服劳役的刑徒。傅说当过刑徒，后来做了商王武丁的相。
- 恶识其时
- 恶，怎么。怎么知道那一刻何时到来。
- 消息
- 消长。消是减少，息是增长。
- 汜
- 当作“氾”，同“泛”，漂浮。像没拴住的船一样漂荡。
- 前席
- 在坐席上往前挪动身子，听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