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 · 刘向
說苑卷第六
导读：复恩讲施恩与报恩：开头说施恩的人不该自居有恩，受恩的人却一定要报答，并以蟨替蛩蛩、巨虚采甘草、它们背着蟨逃命作比。最有名的三则在中段前后相连：秦缪公不追究吃了他骏马的人，反而赐酒，三年后这些人拼死为他解围；楚庄王夜宴灯灭，有人拉扯美人衣裳，庄王让群臣都扯断冠缨，此人后来在晋楚之战中冲锋报恩；赵宣孟救活翳桑下的饿人，饿人后来在晋灵公的伏兵中回身护他。后半有管仲哭鲍叔，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又有程婴、韩厥保全赵氏孤儿。末尾郑灵公不给公子宋尝鼋，公子宋“染指于鼎”，从反面说结怨招祸。
復恩
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鄰。夫施徳者貴不徳，受恩者尚必報。是故臣勞勤以為君，而不求其賞；君持施以牧下，而無所徳。故易曰：勞而不怨，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君臣相與，以市道接，君懸禄以待之，臣竭力以報之。逮臣有不測之功，則主加之以重賞。如主有超異之恩，則臣必死以復之。孔子曰：北方有獸，其名曰蟨，前足鼠，後足兔。是獸也，甚矣其愛蛩蛩、巨虚也。食得甘草，必齧以遺蛩蛩、巨虚，蛩蛩、巨虚見人將来，必負蟨以走。蟨非性之愛蛩蛩、巨虚也，為其假足之故也。二獸者，亦非性之愛蟨也，為其得甘草而遺之故也。夫禽獸昆蟲，猶知比假而相有報也，况於士君子之欲興名利於天下者乎？夫臣不復君之恩，而苟營其私門，禍之原也。君不能報臣之功而憚行賞者，亦亂之也。夫禍亂之源，由不報恩生矣。
趙襄子見圍於晉陽，罷圍，賞有功之臣五人，髙赫無功而受上賞，五人皆怒。張孟談謂襄子曰：晉陽之中，赫無大功，今與之上賞，何也？襄子曰：吾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禮，唯赫也。子雖有功，皆驕。寡人與赫上賞，不亦可乎？仲尼聞之曰：趙襄子可謂善賞士乎？賞一人而天下之人臣莫敢失君臣之禮矣。
晉文公亡時，陶叔狐從。文公反國，行三賞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見咎犯曰：吾從君而亡十有三年，顔色黧黒，手足胼胝。今君反國，行三賞而不及我也，意者君忘我與？我有大故與？子試為我言之君。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嘻，我豈忘是子哉。夫髙明至賢，徳行全誠，耽我以道，說我以仁。暴浣我行，昭明我名，使我為成人者，吾以為上賞。防我以禮，諫我以義，蕃援我，使我不得為非，數引我而請於賢人之門，吾以為次賞。夫勇壯強禦，難在前則居前，難在後則居後，免我於患難之中者，吾又以為之次。且子獨不聞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國。三行賞之後，而勞苦之士次之。夫勞苦之士，是子固為首矣，豈敢忘子哉。周内史叔輿聞之曰：文公其覇乎。昔聖王先徳而後力，文公其當之矣。詩云：率禮不越，此之謂也。
晉文公入國，至於河，令棄籩豆茵席，顔色黧黒、手足胼胝者在後。咎犯聞之，中夜而哭。文公曰：吾亡也十有九年矣，今將反國，夫子不喜而哭，何也？其不欲吾反國乎？對曰：籩豆茵席，所以官者也，而棄之。顔色黧黒，手足胼胝，所以執勞苦，而皆後之。臣聞國君蔽士，無所取忠臣；大夫蔽遊，無所取忠友。今至於國，臣在所蔽之中矣。不勝其哀，故哭也。文公曰：禍福利害，不與咎氏同之者，有如白水。祝之，乃沉璧而盟。介子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耳。天未絶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何？唯二三子者以為己力，不亦誣乎！文公即位，賞不及推。推母曰：盍亦求之？推曰：尤而効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隠，安用文？其母曰：能如是，與若俱隠，至死不復見。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宫門曰：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五虵從之。周徧天下，龍饑無食，一虵割股，龍反其淵，安其壤土。四虵入穴，皆有處所。一虵無穴，…
晉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僑去虞而從焉。文公反國，擇可爵而爵之，擇可禄而禄之，舟之僑獨不與焉。文公酌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為寡人賦乎？舟之僑進曰：君子為賦，小人請陳其辭。辭曰：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一虵從之，周流天下。龍反其淵，安寧其處，一虵𦒿乾，獨不得其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邪？請待旦日之期；子欲禄邪？請今命廪人。舟之僑曰：請而得其賞，廉者不受也；言盡而名至，仁者不為也。今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草興起，莫之能禦。今為一人言施一人，猶為一塊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遂歴階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終身誦甫田之詩。
字词
- 不德
- 德作动词，自以为有恩。不德是施了恩而不居功；下文“无所德”“有功而不德”同。
- 蟨
- 传说中的兽，前足像鼠，后足像兔，跑不快，靠蛩蛩、巨虚背着逃。
- 蛩蛩
- 蛩蛩与巨虚都是传说中善跑的兽。
- 咎犯
- 即狐偃，字子犯，晋文公的舅父。咎通舅，又称舅犯。
- 胼胝
- 手脚上磨出的老茧。
- 笾豆
- 笾是竹编、豆是木制的盛食器，与茵席（垫褥坐席）都是流亡途中用旧的器物。
- 有如白水
- 盟誓用语，请河水作证，若有违背，愿受惩罚。
- 介子推
- 晋文公流亡时的随从，下文又称推、介推。
- 绵上
- 晋国地名，相传在今山西介休的绵山一带。
- 邴吉
- 即丙吉。汉宣帝幼年因巫蛊之祸系狱，丙吉暗中保护抚养，事后从不提起，所以说有阴德。
- 平原君
- 赵国公子赵胜，下文“赵亡即胜虏”的胜是他自称其名。
- 信陵君
- 魏公子无忌，假传魏王命令夺了将军晋鄙的兵权去救赵，即窃符救赵。
- 缪公
- 即秦穆公，缪通穆。
- 趣火
- 趣同促，赶快拿火来。
- 赵宣孟
- 即赵盾，宣是谥号，孟是排行。后文赵氏孤儿一则称赵盾。
- 翳桑
- 一说是地名，一说指枝叶浓密的桑树。
- 飧
- 熟食。下文壶飧是用壶装的饭食。
- 朐
- 量词，干肉一条叫一朐。
- 袁盎
- 汉文帝、景帝时大臣，做过吴国丞相。太常是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
- 中行
- 晋国卿族中行氏，豫让起初侍奉的主人。行读 háng。
- 为厉
- 厉同癞，恶疮。用漆涂身长出疮来，让人认不出。
- 大父
- 祖父。
- 狙击
- 暗中埋伏，伺机袭击。
- 屠岸贾
- 晋国大夫，诛灭赵氏的主谋。
- 大业
- 相传是嬴姓的始祖，秦、赵同出一源。
- 蘧伯玉
- 卫国大夫，以贤德著称。
- 淳于髡
- 齐国辩士，以滑稽善讽著称。
- 邴歜
- 齐国人，下文单称歜。
- 参乘
- 陪坐在车右护卫的人。
- 抶
- 用鞭杖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