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成公全书 · 王守仁(阳明)

卷一语録一 【传习録上】(五)

导读:本页是《传习录中》的两组答书。前半是答周道通的信,信首说吴、曾两位学生远来,便就周道通来书中的几节作答。几条要点:所谓困忘之病只是立志欠真切;《系辞》“何思何虑”不是无思无虑,而是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圣人气象不必向外认,要在自己良知上体认。论朱陆之辨一条劝门人“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后半《答陆原静书》往复最多,从妄心、照心说到良知本无起处,再到道家的元神元气元精、佛家的本来面目,都归到良知上。末尾有一段编者按语,说此书一出读者皆喜。陆原静即陆澄。

启问道通书

吴、曽两生至,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逺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逺来之意矣。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畧下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

来书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于先生诲言时时体验,愈益明白。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志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遇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养此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离羣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

此叚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畧亦只是如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来书云:“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堕于无也。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

所论亦相去不逺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所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来书云:“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凖的,乃就实地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作圣工夫。未知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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