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節 論自治
导读:这一节讲自治,即人人能以法律约束自己。开头以庭院凌乱、路上随地便溺、起居无定时说明不能自治就必然被人治,又引英国人自夸百人移居一地、十年便成一国。中段回应质疑:自治的人如机器、自治的群如军队,但号令出自众人良心结成的法律,与霸者的束缚不同。后半分两步:一身之自治,举曾国藩戒烟戒晚起、胡林翼在军中每日读《通鉴》、李鸿章每晨临《兰亭》百字为例;一群之自治,说省府州县、公司学校都是“國家之縮圖”。文正、文忠是谥号,曾国藩谥文正,胡林翼、李鸿章都谥文忠。
治者何?不亂之謂。亂者何?不治之謂。此訓詁其誰不能解。雖然,吾有味乎其言,吾有惕乎其言。
行其庭,草樹凌亂然;入其室,器物狼藉然。若是者,雖未見其鬩牆誶帚,吾知其家之必不治。不治斯謂亂家,過其野,有鬨於墟者而莫之或解;適其邑,有溲於途者而莫之或禁。若是者,雖未見其干戈疾癘,吾知其國之必不治。不治斯謂亂國。飲食起居無定時,手足眉眼無定容,言語舉動無定規。若是者,雖未見其失德敗行,吾知其人之必不治,不治斯謂亂人。
天下事,亂固不可久也。己不能治,則必有他力焉起而代治之者。不自治則治於人,勢所不可逃也。人之能治禽獸也,成人之能治小兒也,文明人之能治野蠻也,皆其無自治力使然也。人而無自治力,則禽獸也,非人也。藉曰人矣,而小兒也,非成人也。藉曰成人矣,野蠻之成人,非文明之成人也。
今天下最龐大最壯活之民族,莫如盎格魯撒遜人。彼嘗自誇曰:「使吾英國民百人,與他國民百人,同時徙居於一地。不十年後,而英國之百人,粲然成一獨立國。他國之百人,渾然如一盤散沙,受轄治於英人矣。」又曰:「彼半開。」〈在文野之間者謂之半開〉野蠻之國土,雖其土著之民數百千萬,吾英族但有一二人足跡蹈其地,不數十年,即為英藩矣。」吾徵諸實事,吾信其所誇之不誣。不見夫北美一洲南洋群島,其始本為西班牙、荷蘭人所開闢,而今之享其利者,皆盎格魯撒遜族乎?不見今日之印度,英人居者不及萬,而使二萬萬之印人,戢戢如群羊乎?不見中國十八行省中,英人官商教士,統計來者不過四千人,而遍布要隘,儼若敵國乎?其所以如是者何也?世界中最富於自治力之民族,未有盎格魯撒遜人若者也。
書曰:「節性惟日其邁。」荀子曰:「人之性惡也,其善者偽也。」節者何?制裁之義也。偽者何?人為之義也。〈偽,從人從為,楊注云:矯其本性也。謂凡非天性而人作為之者也。〉故夫人之性質,萬有不齊,駁雜而無紀。苟順是焉,則將橫溢亂動,相觿相鬩而不可以相群。於是不可不以人為之力,設法律而制裁之。然此法律者,非由外鑠也,非有一人首出,制之以律群生也。蓋發於人人心中良知所同然;以為必如是乃適於人道,乃足保我自由,而亦不侵人自由。故不待勸勉,不待逼迫,而能自置於規矩繩墨之間。若是者,謂之自治,自治之極者,其身如一機器然。一生所志之事業,若何而預備,若何而創始,若何而實行,皆自定之。一日之行事,某時操業,某時治事,某時接人,某時食,某時息,某時游,皆自定之。稟氣之習慣,嗜欲之薰染,苟覺為害吾事業,戕吾德性者,克而治之,不少假借。一言一動,一嚬一笑,皆常若有金科玉律以為之範圍。一人如是,人人如是,於是乎成為群之…
或曰:「機器者,無精神之物也;軍隊者,專制之體也。子乃以比於是者為美德,何也?且中國風俗,他事或不如人,至於規行矩步,繩尺束縛,正中國人受用最慣,受病最深之處。數千年來,霸者絜之,儒者坊之,人奄奄無生氣久矣。而子猶欲揚其毒以毒將來,不亦甚乎?」應之曰:「不然!機器,死物也,而有主其動力者。」古哲曰:「天君泰然,百體從令。」夫能使其一身之起居動作如機器者,正其天君活潑自由之極者也。軍隊之形式專制也,而有其精神焉。一群如一軍隊,其軍隊之將帥,則群中人人之良心所結成的法律是也。故制則制矣,而不可謂之專。以其法律者出自眾人,非出自一人。是人人為軍隊中之小卒,實無異人人為軍隊中之主帥也。故夫自治云者,與彼霸者之所束縛,儒者之所矜持,固有異焉矣。何也?彼則治於人,而此則自治也。且中國人何規矩繩尺之與有?人人言奉法,然國家有憲令,官吏且勿守,無論民氓也。人人言尊教,然聖賢有條訓,士夫且勿遵,無論雜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