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一節 論進步
导读:这一节追问中国为什么停滞不进。开头用两个故事起兴:西人来华买罗盘,发现与十二世纪的样式毫无二致;日本人矢野龙溪说黄遵宪《日本国志》已像明史一样过时。中段列五个原因:天然的两条是大一统而竞争绝、四周蛮族而交通难,人事的三条是言文分离、专制日久、学说狭隘。后半提出主旨:进步的唯一公例是“破壞而已”,分有血之破坏(如法国)与无血之破坏(如日本),历数乾隆以来百余年的内乱外患,说不主动破坏只能任其自然破坏。末段引马志尼,说破坏是为了建设。文中“二十八年”指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
泰西某說部,載有西人初航中國者,聞羅盤針之術之傳自中國也。又聞中國二千年前即有之也。默忖此物入泰西,不過數紀,而改良如彼其屢,效用如彼其廣。則夫母國數千年之所增長,更當何若?登岸後不遑他事,先入市購一具。乃問其所謂最新式者,則與歷史讀本中所載十二世紀時亞剌伯人傳來之羅盤圖,無累黍之異,其人乃廢然而返云。此雖諷刺之寓言,實則描寫中國群治濡滯之狀,談言微中矣。
吾昔讀黃公度日本國志,好之,以為據此可以盡知東瀛新國之情狀矣。入都見日使矢野龍谿,偶論及之。龍谿曰:「是無異據明史以言今日中國之時局也。」余怫然,叩其說。龍谿曰:「黃書成於明治十四年,我國自維新以來,每十年間之進步,雖前此百年不如也。然則二十年前之書,非明史之類如何?」吾當時猶疑其言。東游以來,證以所見,良信。斯密亞丹原富稱:「元代時,有意大利人瑪可波羅游支那,歸而著書,述其國情,以較今人游記,殆無少異。」吾以為豈惟瑪氏之作,即史記、漢書二千年舊籍,其所記載,與今日相去能幾何哉?夫同在東亞之地,同為黃族之民,而何以一進一不進,霄壤若此?
中國人動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則為澆末,為叔季,此其義與泰西哲學家進化之論最相反。雖然,非讕言也,中國之現狀實然也。試觀戰國時代,學術蜂起,或明哲理,或闡技術,而後此則無有也。兩漢時代,治具粲然。宰相有責任,地方有鄉官,而後此則無有也。自餘百端,類此者不可枚舉。夫進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譬之流水,性必就下;譬之拋物,勢必向心。苟非有他人焉從而搏之,有他物焉從而吸之,則未有易其故常者。然則吾中國之反於彼進化之大例,而演出此凝滯之現象者,殆必有故。求得其故而討論焉發明焉,則知病而藥於是乎在矣。
論者必曰:「由於保守性質之太強也。」是固然也。雖然,吾國中人保守性質,何以獨強?是亦一未解決之問題也。且英國人以善保守聞於天下,而萬國進步之速,殆莫英若。又安見夫保守之必為群害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其原因之由於天然者有二,由於人事者有三。
一曰︰大一統而競爭絕也。競爭為進化之母,此義殆既成鐵案矣。泰西當希臘列國之時,政學皆稱極盛。洎羅馬分裂,散為諸國,復成近世之治,以迄於今,皆競爭之明效也。夫列國並立,不競爭則無以自存。其所競者,非徒在國家也,而兼在個人。非徒在強力也,而尤在德智。分途並趨,人自為戰,而進化遂沛然莫之能禦。故夫一國有新式鎗炮出,則他國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操勝於疆場也。一廠有新式機器出,則他廠亦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求贏於闤闠也。惟其然也,故不徒恥下人,而常求上人。昨日乙優於甲,今日丙駕於乙,明日甲還勝丙。互相傲,互相妒,互相師,如賽馬然,如鬥走然,如競漕然。有橫於前,則後焉者自不敢不勉;有躡於後,則前焉者亦不敢即安。此實進步之原動力所由生也。中國惟春秋戰國數百年間,分立之運最久,而群治之進,實以彼時為極點。自秦之後,一統局成,而為退化之狀者,千餘年於今矣。豈有他哉?競爭力銷乏使然也。
二曰︰環蠻族而交通難也。凡一社會與他社會相接觸,則必產出新現象,而文明遂進一步。上古之希臘殖民,近世之十字軍東征,皆其成例也。然則統一非必為進步之障也。使統一之於內,而交通之於外,則其飛躍或有更速者也。中國環列皆小蠻夷,其文明程度,無一不下我數等。一與相遇,如湯沃雪。縱橫四顧,常覺有上天下地唯我獨尊之概。始而自信,繼而自大,終而自畫。至於自畫,而進步之途絕矣。不寧惟是,所謂諸蠻族者,常以其牛羊之力,水草之性,來破壞我文明。於是所以抵抗之者,莫急於保守我所固有。中原文獻,漢官威儀,實我黃族數千年來戰勝群裔之精神也。夫外之既無可師法以為損益之資;內之復不可不兢兢保持,以為自守之具。則其長此終古也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