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三節 論合群

导读:这一节讨论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合群。开头从生物的自然淘汰说起,认为能群与不能群是优胜劣败的总原因。中段列出四种病:一是缺乏公共观念,只顾小而近的私利;二是对外界限不分明,放着公敌不管,在团体内部争意见;三是无规则,不肯少数服从多数,也不服从推举出的首长;四是忌嫉,整段引曾国藩的《忮求诗》。“忮求”意为嫉妒与贪求。末段引孟德斯鸠“共和之國,其元氣在道德”,警告新派人物若不自省,自由、平等诸主义将被天下诟病。

自地球初有生物以迄今日,其間孳乳蕃殖,蠕者、泳者、飛者、走者、有覺者、無覺者、有情者、無情者、有魂者、無魂者,其種類、其數量,何啻京垓億兆。問今存者幾何矣?自地球初有人類以迄今日,其間孳乳蕃殖。黃者、白者、黑者、者、有族者、無族者、有部者、無部者、有國者、無國者,其種類、其數量,何啻京垓億兆。問今存者幾何矣?等是軀殼也,等是血氣也,等是品彙結集也,而存焉者不過萬億中之一。餘則皆萎然落、澌然滅矣。豈有他哉?自然淘汰之結果,劣者不得不敗,而讓優者以獨勝云爾。優劣之道不一端,而能群與不能群,實為其總原。

合群之義,今舉國中稍有知識者,皆能言之矣。問有能舉合群之實者乎?無有也。非惟國民全體之大群不能,即一部分之小群亦不能也。非惟頑固愚陋者不能,即號稱賢達有志者亦不能也。嗚呼!苟此不群之惡性而終不可以變也,則此蠕蠕芸芸之四百兆人,遂不能逃劣敗之數,遂必與前此之萎然落澌然滅者同一命運。夫安得不痛?夫安得不懼?吾推原不群之故,有四因焉。

一曰:公共觀念之缺乏。凡人之所以不得不群者,以一身之所需求所欲望,非獨力所能給也。以一身之所苦痛所急難,非獨力所能捍也。於是乎必相引相倚,然後可以自存。若此者,謂之公共觀念。公共觀念者,不學而知,不慮而能者也。而天演界之優劣,即視此觀念之強弱以為差。夫既曰不學而知,不慮而能矣,然其間又有強弱者,何也?則以公觀念與私觀念,常不能無矛盾。而私益之小者近者,往往為公益之大者遠者之蟊賊也。故真有公共觀念者,常不惜犧牲其私益之一部分,以擁護公益。其甚者,或乃犧牲其現在私益之全部分,以擁護未來公益。非拂性也,蓋深知夫處此物競天擇界,欲以人治勝天行,舍此術末由也。昧者不察,反其道以行之。知私利之可歆,而不知公害之可懼。此楊朱哲學所以橫流於天壤,而邊沁之名理所以為時詬病也!此為不能合群之第一病。

二曰:對外之界說不分明。凡群之成,必以對待。苟對於外而無競爭,則群之精神與形式皆無所著,此人類之常情,無所容諱者也。故群也者,實以為我兼愛之兩異性,相和合而結搆之。有我見而自私焉,非必群之害也。雖然,一人與一人交涉,則內吾身而外他人,是之謂一身之我。此群與彼群交涉,則內吾群而外他群,是之謂一群之我。同是我也,而有大我小我之別焉。有我則必有我之友與我之敵。既曰群矣,則群中皆吾友也。故善為群者,既認有一群外之公敵,則必不認有一群內之私敵。昔希臘列邦,干戈相尋,一遇波斯之來襲,則忽釋甲而相與歃血焉,對外之我見使然也。昔英國保守、自由兩黨,傾軋衝突,曾無寧歲。及格里迷亞戰爭起,雖反對黨,亦以全力助政府焉。對外之我見使然也。昔日本自由、進步兩黨,政綱各異,角立對峙。遇藩閥內閣之解散議會,則忽相提攜,結為一憲政黨以抗之,對外之我見使然也。故凡結集一群者,必當先明其對外之界說,即與吾群競爭之公敵何在是也…

三曰:無規則。凡一群之立也,少至二三人,多至千百兆,莫不賴有法律以維持之。其法律或起於命令,或生於契約。以學理言︰則由契約出者,謂之正,謂之善;由命令出者,謂之不正,謂之不善。以事勢言︰則能有正且善之法律尚也。若其不能,則不正不善之法律,猶勝於無法律。此群學家政學家所同認也。今志土之倡合群者,豈不以不正不善之法律之病民弱國,而思所以易之耶?乃夷考其實,或反自陷於無法律之域,幾何不為彼輩所藉口以相鋤也!不寧惟是,而使本群中亦無所可恃以相團結,已集者望望然去,未來者裹足不前,旁觀者引為大戒。則群力安得擴張?而目的何日能達也?吾觀文明國人之善為群者,小而一地一事之法團,大而一國之議會,莫不行少數服從多數之律,而百事資以取決。乃今之為群者,或以一二人之意見武斷焉,梗議焉。其無規則者一也。善為群者,必委立一首長,使之代表全群,執行事務,授以全權,聽其指揮。乃今之為群者,只知有自由,不知有制裁。其無規…

四曰︰忌嫉。吾昔讀曾文正戒子書中忮求詩,而悚然焉!其言曰:「善莫大於恕,德莫凶於妒。妒者妾婦行,瑣瑣奚足數?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無事功,忌人得成務。己若無黨援,忌人得多助。勢位苟相敵,畏偪又相惡。己無好聞望,忌人文名著。已無賢子孫,忌人後嗣裕。爭名日夜奔,爭利東西騖。但期一身榮,不惜他人污。聞災或欣幸,聞禍或悅豫。問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嗚呼!此雖曰老生常談乎!然以今日之誤解邊沁學說者,實當頭一棒之言也。吾輩試夙夜一自省焉!其能悉免於如文正所訶乎?吾國人此等惡質,積之數千年,受諸種性之遺傳,染諸社會之習慣,幾深入於人人之腦中而不能自拔。以是而欲求合群,是何異磨磚以作鏡,蒸沙以求飯也。夫宗旨苟不同,則昌言以攻之可也。地位苟不同,則分功以赴之可也。乃若宗旨同,地位同,則戮力同心,以共大業,善莫大焉!夫所謂戮力同心者,非必強甲之事業而使合於乙也。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目的既共指於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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