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四節 論生利分利

导读:这一节从经济角度讨论中国为何贫穷,题目取自《大学》“生之者眾,食之者寡”。前半讲当时所谓生计学的道理:资本、劳力投下去能收回并增值的叫生利,有去无回的叫分利,并用母财(资本)的增减算账说明两者差距之大。中段列生利六种,再分“不勞力而分利者”十三类(乞丐、盗窃、僧道、纨绔子弟、大半官吏等)与“勞力而仍分利者”七类(奴婢、读书人、教师等),说中国官吏是分利的罪魁。后半估算四万万人中分利者二亿一千万有余,又举广东先后把闱姓、番摊等赌饷列为正饷,乡民弃农就赌为例。

謂中國而貧國耶?大學曰:「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未聞以數十萬里之地,數十千萬之人,而患貧者也。謂中國而富國耶?稽其官府,則羅掘而無所於得;行其閭閻,則憔悴而無以自存。雖有辯者,不能為中國之貧諱也。貧之原因不一端。請先專言民事。

大學曰:「生之者眾,食之者寡。」此言至矣!後世生計學家,言殖產之術,未有能外者也。夫一國之歲殖者,國中人民歲殖之總計也。綜一國之民,無論或勞力或不勞力,勞力矣,或生利或不生利;而其待養於地之所產民之所出則均。一國歲殖,只有此數,惟其養徒食者數寡,而後贍能生者數多;贍能生者數多,而後國之所殖乃歲進。反是,則其未有不瘁焉者也。

生計家言財之所自出者有三:曰土地,曰資本,曰勞力。三者相需而貨乃成。顧同一土地也,在野蠻民族之手,則為石田;在文明民族之手,則為奇貨。其故何也?文明人能利用資本勞力以擴充之,而野蠻人不能也。所謂利用資本與勞力者何也?用之而蘄其有所復也。何謂有所復?用吾力以力田焉,製造焉。被其功於物材,成器之後,其值遂長。其所成之物,歷時甚久,猶存人間,可以轉售交易。今日以功成物,他日由物又轉為功,如是則勞力復焉矣。斥吾資以庀材焉,雇傭焉,材由生貨轉為熟貨,傭以人力,造出物力。已熟之貨,蓄力之物,其所值必餘於前此所斥之資。吾財無損,而且有贏,如是則資本復焉矣。所復者多一次,則所殖者進一級。何也?復者必不徒復也,而又附之以所贏,此富之所由起也。一人如是,一國亦然。

夫綜一國之資本勞力而歲計之,只有此數也。今年而投諸有所復之地,則明年而其率增若干焉,再明年而其率又增若干焉。歲而增之,以至於極富。今年而投諸無所復之地,則明年而其率減若干焉。再明年而其率又減若干焉,歲而減之,以至於極貧。故今年同一資本,同一勞力也。一有所復,一無所復之間,其結果之相遠,在明年則為一與四之比例矣。再明年則為一與十六之比例矣。又再明年,則為一與六十四之此例矣。嗚呼!其可驚有如此者!何以明其增減之率然也?此其事,於資本易見,而於勞力稍難明。一歲之所總殖,其所以用之者不外兩途。其即享即用而無所復者,命之曰消費,其斥以求嬴,而企其有所復者,命之曰母財。即資本有人於此,今年以千金之母財,而所殖者得千五百焉。使其人一歲消費之率而適五百也,則適盡其所增殖者,而明年仍有千金為母財。仍殖千五百,則其產不進亦不退,或遇時機,而所殖者忽逾常率,則母財亦隨增矣。〈然使偶一歲遇不利,而所殖不及常率,則…

申而言之,則國之興衰,一視其總資本總勞力之有所復無所復而已。有所復者,資母孳子,大學謂之「生之者」,生計學家名之曰「生利」。無所復者,蝕母亡子,大學謂之「食之者」,生計學家名之「分利」。吾將論生利分利之種別。

吾聞生計學家言,生利之人有二種:一曰直接以生利者,若農若工之類是也。二曰間接以生利者,若商人,若軍人,若政治家,若教育家之類是也。而其生利之力亦有二種:一曰體力,二曰心力。心力復細別為二:一曰智力,二曰德力。若以其生利之事業分之,則有六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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