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七節 論尚武

导读:这一节主张国民须尚武。开头驳“野蠻人尚力,文明人尚智”之说,举罗马亡于日耳曼蛮族为证,并引俾斯麦“黑鐵而已!赤血而已!”的话。前半以斯巴达、德国、俄国、日本和南非的脱兰士哇尔为例,每例都以“惟尚武故”作结;接着历数秦汉至明中国屡屈于外族。中段把文弱的病根归为四条:国势一统、儒教流失、霸者摧荡、习俗濡染,引俗谚“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后半提出尚武须具三力:心力、胆力、体力,说中国人早婚、少运动、吸鸦片,以致被称为病夫。

世人之恆言曰:「野蠻人尚力,文明人尚智。」嗚呼!此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言,迂偏而不切於事勢者也。羅馬文化,燦爍大地,車轍馬跡,蹂躪全歐。乃一遇日耳曼森林中之蠻族,遂踣蹶而不能自立,而帝國於以解綱。夫當日羅馬之智識程度,豈不高出於蠻族萬萬哉?然柔弱之文明,卒不能抵野蠻之武力。然則尚武者國民之元氣,國家所恃以成立,而文明所賴以維持者也。卑斯麥之言曰:「天下所可恃者非公法,黑鐵而已!赤血而已!」寧獨公法之無足恃,立國者苟無尚武之國民,鐵血之主義,則雖有文明,雖有智識,雖有眾民,雖有廣土,必無以自立於競爭劇烈之舞臺。

而獨不見斯巴達乎?斯巴達之教育,一干涉嚴酷之軍人教育也。嬰兒之生,必由官驗其體格,不及格者,撲滅之。生及七歲,即使入幼年軍隊,教以體育,跣足裸體,惡衣菲食,以養成其任受勞苦凌犯寒暑忍耐飢渴之習慣。飲食教誨,皆國家專司其事。成年結婚而後,亦不許私處家中;日則會食於公堂,夜則共寢於營幕。乃至婦人女子,亦與男子同受嚴峻之訓練,雖老婦少女,亦皆有剽悍勇俠之風。其母之送子從軍也,命之曰:「祝汝負楯而歸,否則以楯負汝而歸。」舉國之男女老少,莫不輕死好勝,習以成性。故其從征赴敵,如習體操,如赴宴會,冒死喋血,曾不知有畏怯退縮之一事。彼斯巴達一彈丸之國耳,舉國民族,寥寥不及萬人,顧乃能內制數十萬之異族,外挫十餘萬之波軍,雄霸希臘,與雅典狎主齊盟也。曰︰惟尚武故。而獨不見德意志乎?十九世紀之中葉,日耳曼民族,分國散立,萎靡不振,受拿破侖之蹂躪,既不勝其屈辱,乃改革兵制,首創舉國皆兵之法。國民歲及二十,悉隸兵…

恫夫中國民族之不武也,神明華冑,開化最先。然二千年來,出而與他族相遇,無不挫折敗北,受其窘屈,此實中國歷史之一大污點,而我國民百世彌天之大辱也!自周以來,即被戎禍,一見迫於玁狁,再見辱於犬戎。秦漢而還,匈奴凶悍,以始皇之雄鷙,僅乃拒之於長城之外;以漢高之豪武,卒至圍窘於白登之間。漢武雄才大略,大張兵力於國外,衛霍之倫,絡繹出塞;然收定南粵,威震西域,卒不能犁庭掃穴,組繫單于。匈奴之患,遂與漢代相終始。降及魏晉,五胡煽亂,犬羊奔突於上國,豕蛇橫噬於中原,江山無界,宇宙腥膻。匈奴鮮卑,羌氐胡羯,迭興遞盛,縱橫於黃河以北者二百五十有餘年。李唐定亂,兵氣方新,李靖敗突厥於陰山,遂俘頡利,此實為漢族破敗外族之創舉;然屢征高麗,師卒無功,且突厥契丹,吐蕃回紇,迭為西北之邊患,以終唐世。五季之間,石晉割燕雲十六州以賂契丹,衣冠之淪於異類者數十年,且至稱臣稱男,稱姪稱孫,漢族之死命,遂為異族所軛制。宋之興…

一由於國勢之一統。人者多欲而好勝之動物也,衣服飲食,貨物土地,皆生人所藉以自養,而為人人所欲望之事。人人同此欲望,即人人皆思多取。故人與人相處,必求伸張其權利,侵他人之界而無所饜;國與國角立,亦必求伸張其權利,侵他人之界而無所饜。然彼之欲望權利之心,固無以異於此也,則必竭力抗爭,奮腕力以自衛,稍一恇怯,稍一退讓,即失敗而無以自存。是故列國並立,首重國防,人騖於勇力,士競於武功,苟求保此權利,雖流漂杵之血,枯萬人之骨而不之悔。而其時人士,亦復習於武風,眥睚失歡,挺身而鬥,杯酒失意,白刃相仇,借軀報讎,恬不為怪,尚氣任俠,靡國不然。遠觀之戰國,近驗之歐洲,往事亦可觀矣。若夫一統之世,則養欲給求而無所與競;閉關高枕而無所與爭;向者之勇力武功無所復用。其心漸弛,其氣漸柔,其骨漸脆,其力漸弱。戰國尊武,一統右文,固事勢所必至,有不自知其然者矣。我中國自秦以來,久大一統,雖間有南北分割,不過二三百年,…

二由於儒教之流失。宗教家之言論,類皆偏於世界主義者也,彼本至仁之熱心,發高尚之哲理;故所持論,皆謀人類全體之幸福。故西方之教,曰太平天國,曰視敵如己;天竺之教,曰冤親平等,曰一切眾生;無不破蠻觸之爭戰,以黃金世界為歸壚。儒教者固切近於人事者也,然孔子之作春秋,則務使諸夏夷狄,遠近若一,以文致太平。禮運之述聖言,則力言不獨親親,不獨子子,以靳至大同,亦莫不破除國界,以至仁博愛為宗旨。斯固皆懸至善以為的,可為理論而未能見之實行者也。然奉耶教之民,皆有堅悍好戰之風,奉佛教之民,亦有輕視生死之性,獨儒教之國,奄然怯弱者何也?中庸之言曰︰「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孝經之言曰︰「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故儒教當戰國之時,已有儒懦儒緩之誚。然孔子固非專以懦緩為教者也,見義不為,謂之無勇,戰陣無勇,斥為非孝,曷嘗不以剛強剽勁聳發民氣哉?後世賤儒,便於藏身,摭拾其悲憫塗炭矯枉過正之言,以為口實,不法其剛而法其柔…

三由霸者之摧盪。霸者之有天下也,定鼎之初,即莫不以偃武修文為第一要義。夫振興文學,寧非有國之急務,乃必先取其所謂武者而偃之,彼豈果謂馬上得之者,必不能馬上治之哉?又豈必欲銷兵甲,興禮樂,文致太平以為美觀也哉?霸者之取天下,類皆崛起草澤,間關汗馬,奮強悍之腕力,屈服群雄而攫奪之。彼知天下之可以力征經營,我可以武力奪之他人者,他人亦將可以武力奪之我也,則日講縢緘扃鐍之策,務使有力者不能負之而趨。故輦轂之下,有驍雄之士,強武有力之人,以睥睨其臥榻之側,則霸者有所不利;草澤之下,有游俠任氣之風,萃材桀不馴之徒,相與上指天下畫地,囂然以材武相競,則霸者尤有不利。既所不利,則不能不去之以自安。去之之術有二︰其先曰「鋤」。一人剛而萬夫皆柔,一人強而天下皆弱,此霸有天下者之恆情也,其敢不柔弱者殺無赦,雖昔日所視為功狗,倚為長城者,不惜翦薙芟荑,以絕子孫之患;其敢有喑嗚叱吒慷慨悲歌於田間隴畔者,則尤觸犯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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