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八節 論私德(一)
导读:论私德分两页,这是上篇。梁启超说写公德篇时以为私德不必多讲,近年新派人物行为不检,反给守旧者留下口实,才补写此节。开头辨明私德与公德不是对立的,引斯宾塞“拓都”(全体)与“么匿”(个体)之说,认为“公德者,私德之推也”。中段列私德堕落的五个原因:专制政体的陶铸、历代霸者的摧锄(引顾炎武论东汉、北宋风俗)、屡次战败、生计憔悴、学术无力匡救。后半痛批清代汉学使人心死,引王鸣盛“贪赃之恶名不过五十年”的自白;又说近年自由、平等诸说传入,反被用来文饰私欲。
吾自去年著新民說,其胸中所懷抱欲發表者,條目不下數十,而以公德篇託始焉。論德而別舉其公焉者,非謂私德之可以已;謂夫私德者,當久已為盡人所能解悟,能踐履。抑且先聖昔賢,言之既已圓滿纖悉,而無待末學小子之嘵嘵詞費也。乃近年以來,舉國囂囂靡靡,所謂利國進群之事業,一二未睹,而末流所趨,反貽頑鈍者以口實,而曰新理想之賊人子而毒天下。噫!余又可以無言乎!作論私德。
私德與公德,非對待之名詞,而相屬之名詞也。斯賓塞之言曰:「凡群者皆一之積也,所以為群之德,自其一之德而已定。群者謂之拓都,一者謂之么匿,拓都之性情形制,么匿為之。么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么匿之所同具者,不能以拓都而忽亡。按以上見候官嚴氏所譯群學肄言,其云拓都者,東譯所稱團體也;云么匿者,東譯所稱個人也。諒哉言乎!夫所謂公德云者,就其本體言之,謂一團體中人公共之德性也;就其構成此本體之作用言之,謂個人對於本團體公共觀念所發之德性也。夫聚群盲不能成一離婁,聚群聾不能成一師曠,聚群怯不能成一烏獲。故一私人而無所私有之德性,則群此百千萬億之私人,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其理至易明也。盲者不能以視於眾而忽明,聾者不能以聽於眾而忽聰,怯者不能以戰於眾而忽勇。故我對於我而不信,而欲其信於待人。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而欲其忠於團體,無有是處!此其理又至易明也。若是乎今之學者,日言公德,而公…
且公德與私德,豈嘗有一界線焉?區劃之為異物哉?德之所由起,起於人與人之有交涉,〈使如《魯敏遜漂流記》所稱,以孑身獨立於荒島,則無所謂德,亦無所謂不德。〉而對於少數之交涉,與對於多數之交涉,對於私人之交涉,與對於公人之交涉,其客體雖異,其主體則同。故無論泰東、泰西之所謂道德,皆謂其有贊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其所謂不德,皆謂其有戕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公云私云,不過假立之一名詞,以為體驗踐履之法門。就汎義言之,則德一而已,無所謂公私;就析義言之,則容有私德醇美,而公德尚多未完者。斷無私德濁下,而公德可以襲取者!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公德者,私德之推也。知私德而不知公德,所缺者只在一推。蔑私德而謬託公德,則並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故養成私德,而德育之事思過半焉矣。
私德之墮落,至今日之中國而極!其所以致此之原因,甚複雜不得悉數,當推論其大者得五端:
(一)於專制政體之陶鑄也。孟德斯鳩曰:「凡專制之國,間或有賢明之主,而臣民之有德者則甚希。試徵諸歷史,乃君主之國。其號稱大臣近臣者,大率皆庸劣、卑屈、嫉妒、陰險之人,此古今東西之所同也。不寧惟是,苟在上者多行不義,而居下者守正不阿;貴族專尚詐虞,而平民獨崇廉恥;則下民將益為官長所欺詐所魚肉矣。故專制之國,無論上下貴賤,一皆以變詐傾巧相遇。蓋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若是乎專制政體之下,固無所用其德義,昭昭明甚也。」夫物競天擇之公例,惟適者乃能生存。吾民族數千年生息於專制空氣之下,苟欲進取,必以詐偽;苟欲自全,必以卑屈。其最富於此兩種性質之人,即其在社會上占最優勝之位置者也。而其稍缺乏者,則以劣敗而澌滅,不復能傳其種於來裔者也。是故先天之遺傳,盤踞於社會中,而為其公共性。種子相熏,日盛一日。雖有豪傑,幾難自拔,蓋此之由!不寧惟是,彼跼蹐於專制之下,而全軀希寵以自滿足者,不必道。即有一二達識熱誠之…
(二)於近代霸者之摧鋤也。夫其所受於數千年之遺傳者既如此矣!而此數千年間,亦時有小小之汙隆昇降,則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西哲之言曰:「專制之國,君主萬能。」非虛言也。顧亭林之論世風,謂東漢最美,炎宋次之,而歸功於光武,明章,藝祖真仁。〈日知錄卷十三云:「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光武有鑒於此,乃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士,而風俗為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舍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於東京者。」又云:「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嚮。真仁之世,田錫、王禹稱、范仲淹、歐陽修諸賢,以直言讜論倡于朝。於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為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