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十八節 論私德(二)
导读:这是论私德的下篇,矛头对准当时青年中流行的破坏主义。梁启超认为破坏之前、之后都需要建设,“一切破壞”之论会连旧道德一并摧毁,而眼下能维系社会的只有“吾祖宗遺傳固有之舊道德”;他还承认自己在第五节论公德中提出的发明新道德之说只是理想之言。中段举克伦威尔、华盛顿、吉田松阴为例,说革命豪杰都是德行纯洁的人,又盛赞曾国藩。后半提出修德三法:正本(引王阳明《拔本塞源论》)、慎独、谨小,多引王阳明、钱德洪、刘宗周的话。“子王子”是对王阳明的尊称。开头两表底本缺。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表附(缺)<原文缺漏>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原因表(附)<表暫缺>
私德者,人人之糧,而不可須臾離者也。雖然,吾之論著,以語諸大多數不讀書、不識字之人,莫予喻也。即以語諸少數讀舊書、識舊字之人,亦莫予聞也。於是吾忠告之所得及,不得不限於少數國民中之最少數者,顧吾信夫此最少數者,其將來勢力所磅礡,足以左右彼大多數者而有餘也。吾為此喜,吾為此懼,吾不能已於言。
今日踸踔俊發、有骨鯁、有血性之士,其所最目眩而心醉者,非破壞主義耶?破壞之必能行於今之中國與否,為別問題,姑勿具論!而今之走於極端者,一若惟建設為需道德,而破壞則無需道德。鄙人竊以為誤矣。古今建設之偉業,固莫不含有破壞之性質。古今破壞之偉人,亦靡不饒有建設之精神。實則破壞與建設,相倚而不可離;而其所需之能力,二者亦正相等。苟有所缺,則靡特建設不可得期,即破壞亦不可得望也。今之言破壞者,動引生計學上分勞之例,謂吾以眇眇之躬,終不能取天下事而悉任之。吾毋寧應於時勢而專任破壞焉!既破壞以後,則建設之責,以俟君子,無待吾過慮也。此其心豈不廓然而大公也耶!顧吾以為不惟於破壞後,當有建設,即破壞前,亦當有建設。苟不爾者,則雖日言破壞,而破壞之目的,終不得達,何也?群學公例,必內固者乃能外競。一社會之與他社會競也,一國民之與他國民競也,苟其本社會本國之機體未立之營衛未完,則一與敵遇而必敗,或未與敵遇而先…
今之言破壞者,動曰一切破壞,此讆言也。吾輩曷為言破壞?曰:「去其病吾社會者」云爾。如曰一切破壞也,是將並社會而亦破壞之也。譬諸身然,沈痾在躬,固不得不施藥石。若無論其受病不受病之部位,而一切鍼灸之,攻洩之,則直自殺而已!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其目的非在破壞社會,而不知「一切破壞」之言,既習於口而印於腦,則道德之制裁,已無可復施,而社會必至於滅亡。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實鑒於今日之全社會,幾無一部分而無病態也。憤慨之極,必欲翻根柢而改造之,斯固然也。然療病者,無論下若何猛劑,必須恃有所謂「元神真火」者,以為驅病之原。苟不爾者,則一病未去,他病復來,而後病必更難治於前病。故一切破壞之言,流弊千百,而收效卒不得一也。何也?苟有破壞者,有不破壞者,則其應破壞之部分,尚可食破壞之利。苟一切破壞,則不惟將來宜成立者不能成立,即目前宜破壞者,亦卒不得破壞。此吾所敢斷言也。吾疇昔以為中國之…
讀者其毋曰︰「今日救國之不暇,而嘵嘵然談性說理,何為也?」諸君而非自認救國之責任也?則四萬萬人之腐敗,固已久矣!而豈爭區區少數之諸君?惟中國前途,懸於諸君,故諸君之重視道德,與蔑視道德,乃國之存亡所由繫也。今即以破壞事業論,諸君亦知二百年前,英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克林威爾,實最純潔之清教徒也。亦知百年前,美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華盛頓所率者,皆最質直善良之巿民也。亦知三十年前,日本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輩,皆朱學王學之大儒也。故非有大不忍人之心者,不可以言破壞。非有高尚純潔之性者,不可以言破壞。雖然,若此者,言之甚易,行之實難矣!吾知其難而日孜孜焉!兢業以自持,困勉以自勗。以忠信相見,而責善於友朋,庶幾有濟。若乃並其所挾持以為破壞之具者,而亦破壞之。吾不能為破壞之前途賀也。吾見世之論者,以革命熱之太盛,乃至神聖洪秀全,而英雄張獻忠者有焉矣!吾亦知其為有為而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