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七節 論進取冒險

导读:这一节讲进取冒险的精神。开头一口气列举哥伦布、马丁·路德、麦哲伦、彼得大帝、克伦威尔、华盛顿、拿破仑、林肯、马志尼等十余位西方人物,说他们都敢“道天下所不敢道,為天下所不敢為”,并把这种精神比作孟子说的浩然之气。中段分析它的四个来源:希望、热诚、智慧、胆力;讲热诚时用了“煙士披里純”一词,即英文inspiration的音译。后半批评老子的知足守雌,也批评后人学孔子只取“勿”“坤”“命”一面,说十七史列传里找不出一个哥伦布。末尾附一首英文励志歌。

天下無中立之事,不猛進,斯倒退矣;人生與憂患俱來,苟畏難,斯落險矣。吾見夫今日天下萬國中,其退步之速,與險象之劇者,莫吾中國若也,吾為此懼!

歐洲民族所以優強於中國者,原因非一,而其富於進取冒險之精神,殆其尤要者也。今勿徵諸遠,請言其近者。當羅馬解紐以後,歐洲人滿為憂,紛競不可終日;時則有一窶人子,孑身萬里,四度航海,舟人失望睊怒之極,欲殺之而飲其血,而顧勇撓不屈,有進無退,卒覓得亞美利加,為生靈開出一新世界者,則西班牙之哥侖布士(Columbus)其人也。當羅馬教皇威力達於極點,各國君主,俯伏肘下;時則有一介僧侶〈天主教之教士不娶妻,故日本假佛教僧字以名之,今從其號。〉悍然揭九十六條檄文於大府,鳴舊教之罪惡,倡新說以號召天下。教皇率百數十王侯,開法會拘而訊之,使更前說,而顧從容對簿,侃侃抗言,不屈不撓,卒能開信教自由之端緒,為人類進幸福者,則日耳曼之馬丁路得(MartinLuther)其人也。扁舟繞地球一周,凌重濤,冒萬死,三年乃還,卒開通太平洋航路,為兩半球鑿交通之孔道者,則葡萄牙之麥志倫(Magellan)其人也。隻身探險…

一曰生於希望。亞歷山大之親征波斯也,瀕行,舉其子女、玉帛,悉分予諸臣,無一餘者。諸臣曰:「然則王更何有乎?」王曰:「吾有一焉,曰希望。」甚哉,希望之於人,如此其偉大而有力也。凡人生莫不有兩世界:其在空間者,曰實跡界,曰理想界;其在時間者,曰現在界,曰未來界。實跡與現在,屬於行為;理想與未來,屬於希望。而現在所行之實跡,即為前此所懷理想之發表;而現在所懷之理想,又為將來所行實跡之券符。然則實跡者,理想之子孫;未來者,現在之父母也。故人類所以勝於禽獸,文明人所以勝於野蠻,惟其有希望故,有理想故,有未來故。希望愈大,則其進取冒險之心愈雄。越王勾踐之栖會稽,以薪為蓐,以膽為糧,彼其心未嘗一日忘沼吳也。摩西率頑冥險躁之猶太人民,彷徨於亞剌伯沙漠四十餘年,彼蓋日有一葡萄滋熟蜜乳芬郁之迦南樂土,來往於其胸中也。王陽明詩云:「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豈惟吳會?豈惟迦南?蓋丈夫之所以立於世者,莫不…

二曰生於熱誠。吾讀史記李將軍列傳,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射之,中石,沒羽;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未嘗不嘆人生之能力,無一定界限,無一定程度,而惟以其熱誠之界限程度為比例差。其動機也希微,其結果也殊絕,而深知夫天下古今之英雄豪傑、孝子烈婦、忠臣義士,以至熱心之宗教家、政治家、美術家、探險家,所以能為驚天地,泣鬼神之事業,震宇宙而眧蘇之者,其所得皆有由也。西儒姚哥氏有言:「婦人弱也,而為母則強。」夫弱婦何以能為強母?唯其愛兒至誠之一念,則雖平生嬌不勝衣,情如小鳥,而以其兒之故,可以獨往獨來於千山萬壑中,虎狼吼咻,魍魎出沒,而無所於恐,無所於避。大矣哉!熱誠之愛之能易人度也。朱壽昌之棄官行乞,跋涉風雪,愛其親也。豫讓之漆身為厲,披髮為奴,愛其君也。諸葛武侯之扶病出師,洒一掬之淚於五丈原頭而不辭者,愛知己也。克林威爾冒弒君之大不韙,且兩度解散國會,受專制之嫌而無憚者,愛…

三曰生於智慧。凡人之有所畏縮也,必其於事理見之未明者也。孩童婦嫗最畏鬼,暮夜則不敢出也;野蠻民族最畏禨祥,龜筮不從則不敢動作也,日食慧見則恐懼潛藏也,禮拜五日不宜出行也,十三人不敢共膳也。〈二者皆西俗〉此皆知有所蔽,而行遂有所怯也。灘石錯落,河流激湍,非習水性者不敢渡焉;大雪漫野,坑谷皆盈,非識地勢者不敢凌焉。見之不審,則其氣先餒;餒則進取之精神萎地矣。故王陽明以知行合一為教義,誠得其本也。哥侖布之敢於航大西洋而西也,蓋深信地圖之理,而知彼岸必有極樂世界也。格蘭斯頓之堅持愛爾蘭自治案也,蓋深信民族主義、自由平等主羲,知非此而英、愛不能相安也。猛虎懾於後,則越澗穿林如平地;大火燎於棟,則飛簷走壁如轉蓬。知虎與火之能殺人,而不得不冒次險以避最險也。若乳嬰之子,不知虎之暴而火之烈,則嬉然安之而已。故進取冒險之精神,又常以其見地之淺深高下為比例差。欲養氣者必先積智,非虛言也。而不然者,為教宗之奴隸…

四曰生於膽力。拿破侖曰:「『難』之一字,惟愚人所用字典為有之耳。」又曰:「『不能』二字,非佛蘭西人所用也。」訥爾遜曰:「吾未見所謂可畏者,吾不識『畏』之為何物也。」〈訥爾遜英國名將,即掃盪拿破侖海軍者也。當五歲時,常獨游山野,遇迅雷風烈,入夜不歸。其家遣人覓得之,則危坐於山巔一破屋也。其祖母責之曰︰「嘻!異哉!何物怪童,此可怖之現象,竟不能驅汝歸家耶?」訥則答曰︰「Fear?IneversawFear,Idonotknowwhatitis!」即此文是也。譯為華言,不能得其精神於萬一。〉嗚呼!至今讀此言,神氣猶為之王焉。豈偉人之根器,固非吾輩所能企乎?抑自有之而自不用也?拿破侖所歷至難之境正多,訥爾遜所遇可畏之端亦不少。而拿、訥若行所無事者,無他,其氣先足以勝之也,佛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吾以為不能焉,以為可畏焉,斯不能矣,斯可畏矣;吾以為能焉,以為無畏焉,斯亦能矣,斯亦無畏矣。此其理真非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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