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梁启超

第八節 論權利思想

导读:这一节论权利思想,梁启超自注说要领多取自德国法学家耶林(文中作伊耶陵)的《为权利而斗争》。论点是:保全权利是人对自己的责任,放弃权利等于精神上的自杀;权利生于强,要不断斗争才能取得和保住;争权利是“道德上問題”,不是计较得失的算学问题,英国旅客为几个先令宁可延误行程、两国为一方里荒地开战,说的都是这个道理。中段批评唾面自干式的忍让,说中国善言仁、西方善言义,又为杨朱“人人不損一毫”翻案。后半主张以争立法权来保障权利。“喜林”即英国货币先令。

人人對於人而有當盡之責任,人人對於我而有當盡之責任。對人而不盡責任者,謂之間接以害群;對我而不盡責任者,謂之直接以害群。何也?對人而不盡責任,譬之則殺人也;對我而不盡責任,譬之則自殺也。一人自殺,則群中少一人;舉一群之人而皆自殺,則不啻其群之自殺也。

我對我之責任奈何?天生物而賦之以自捍自保之良能,此有血氣者之公例也。而人之所以貴於萬物者,則以其不徒有「形而下」之生存,而更有「形而上」之生存。形而上之生存,其條件不一端,而權利其最要也。故禽獸以保生命為對我獨一無二之責任。而號稱人類者,則以保生命保權利兩者相倚。然後此責任乃完。苟不爾者,則忽喪其所以為人之資格,而與禽獸立於同等之地位。故羅馬法視奴隸與禽獸等,於論理上誠得其當也。〈以論理學三段法演之,其式如下:無權利者禽獸也。奴隸者,無權利者也。故奴隸即禽獸也。〉故形而下之自殺,所殺者不過一人;形而上之自殺,則舉全社會而禽獸之。且禽獸其苗裔,以至於無窮。吾故曰︰直接以害群也。嗚呼!吾一不解吾中國人之甘於自殺者何其多也!

權利何自生?曰︰生於強。彼獅虎之對於群獸也,酋長國王之對百姓也,貴族之對平民也,男子之對女子也,大群之對於小群也,雄國之對於孱國也;皆常占優等絕對之權利。非獅、虎、酋長等之暴惡也,人人欲伸張己之權利而無所厭,天性然也。是故權利之為物,必有甲焉先放棄之,然後有乙焉能侵入之。人人務自強以自保吾權,此實固其群、善其群之不二法門也。古代希臘有供養正義之神者。其造像也,左手握衡,右手提劍。衡所以權權利之輕重,劍所以護權利之實行。有劍無衡,是豺狼也。有衡無劍,則權利者亦空言而卒歸於無效。德儒伊耶陵(Jhering)所著權利競爭論〈原名為DerKampfumsRecht英譯為BattleRight。伊氏為私法學大儒,生於一八一八年,卒於一八九二年。此書乃其被聘於奧國維也納大學為教授時所著也。在本國重版九回,他國文繙譯者二十一種,其書之價值可知矣。去年譯書彙編同人,曾以我國文繙譯之。僅成第一章,而其下闕如…

藉欲得之,藉欲保之,則權利思想,實為之原。夫人之有四肢五臟也,是形而下生存之要件也。使內而或肝或肺,外而或指或趾,其有一不適者,孰不感苦痛而急思療治之?夫肢臟之苦痛,是即其身內機關失和之徵也,是即其機關有被侵焉之徵也。而療治者,即所以防禦此侵害以自保也。形而上者之侵害亦有然,有權利思想者,一遇侵壓,則其苦痛之感情,直刺焉激焉,動機一撥而不能自制,亟亟焉謀抵抗之以復其本來。夫肢臟受侵害而不覺苦痛者,必其麻木不仁者也。權利受侵害而不覺苦痛,則又奚擇焉?故無權利思想者,雖謂之麻木不仁可也。

權利思想之強弱,實為其人品格之所關。彼夫為臧獲者,雖以窮卑極恥之事廷辱之,其受也泰然。若在高尚之武士,則雖擲頭顱以抗雪其名譽,所不辭矣。為穿窬者,雖以至醜極垢之名過毀之,其居也恬然。若在純潔之商人,則雖傾萬金以表白其信用,所不辭矣,何也?當其受侵受壓受誣也,其精神上無形之苦痛,直感覺而不能自已。彼誤解權利之真相者,以為是不過於形骸上物質上之利益,齗齗計較焉。嘻!鄙哉!其為淺丈夫之言也。譬諸我有是物而橫奪於人,被奪者奮然抗爭於法庭,彼其所爭之目的,非在此物也,在此物之主權也。故常有訴訟之先,聲言他日訟直所得之利益,悉以充慈善事業之用者。苟其志而在利也,則此胡為者;故此等之訴訟,可謂之道德上問題,而不可謂算學上之問題。苟為算學上之問題,則必先持籌而計之曰:「吾訴訟費之所損,可以償訟直之所得乎?」能償則為之,不能已之,此鄙夫之行也。夫此等計算者,對於無意識之損害,可以用之。譬如墜物於淵,欲傭人而…

昔藺相如叱秦王曰:「臣頭與壁俱碎!」以趙之大,何區區一璧是愛?使其愛璧,則碎之胡為者?乃知璧可毀,身可殺,敵可犯,國可危,而其不可屈者,別有在焉。噫!此所謂權利者也。伊耶陵又言曰:「英國人之游歷歐洲大陸者,或偶遇旅館輿夫有無理之需索,輒毅然斥之。斥之不聽,或爭議不決者,往往寧延遲行期數日數旬,所耗旅費視所爭之數增至十倍,亦所不恤焉。無識者莫不笑其大愚,而豈知此人所爭之數喜林,〈英國貨幣名,一喜林約當墨銀半圓。〉實所以使堂堂英吉利國屹然獨立於世界之要具也。蓋權利思想之豐富,權利感情之敏銳,即英人所以立國之大原也。今試舉一奧大利人,〈伊氏著書教授於奧大利,故以此鞭策奧人。〉與此英人地位同財力同者相比較,其遇此等事,則所以處置者何如?必曰︰『此區區者,豈值以之自苦而滋事也?』直擲金拂衣而去耳。而烏知夫此英人所拒奧人所擲數片喜林之中,有一絕大之關係隱伏焉。即兩國數百年來政治上之發達,社會上之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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