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 刘向
劉向新序卷第一
导读：杂事是不另立题目的杂类故事。本卷多讲两件事：君主以身作则，臣下进贤直谏。开头写舜行孝、孔子将任司寇而鲁市无人敢欺诈，归结到“其身正，不令而行”。随后是孙叔敖幼时埋两头蛇，樊姬笑虞丘子为相数十年不进一贤，史鰌临死嘱咐停尸北堂“以尸谏”，祁奚先举仇人解狐、再举儿子祁午。中段周舍说“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昭奚恤向秦使列出楚国贤臣当作宝器，晏子和太师识破晋使范昭的试探，孔子称为折冲，即在酒席之间挫退敌方。后段宋玉答楚王问，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出在这里，《文选》所收此篇作楚襄王。
雜事第一
昔者，舜自耕稼陶漁而躬孝友。父瞽瞍頑，母嚚及弟象傲，皆下愚不移。舜盡孝道，以供養瞽瞍，瞽瞍與象爲浚井塗廩之謀，欲以殺舜。舜孝益䔍，出田則號泣，年五十，猶嬰兒慕，可謂至孝矣。故耕於歷山，歷山之耕者讓畔；陶於河濵，河濵之陶者，器不苦窳；漁於雷澤，雷澤之漁者分均。及立爲天子，天下化之，蠻夷率服，北發渠搜，南撫交阯，莫不慕義，麟鳯在郊。故孔子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于四海，舜之謂也。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得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逺方至，服從其徳。魯有沈猶氏者，旦飲羊飽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滛，慎潰氏奢侈驕佚，魯市之鬻牛馬者善豫賈。孔子將爲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鬻馬牛不豫賈，布正以待之也。既爲司寇，季孟墮郈費之城，齊人歸所侵魯之地，由積正之所致也。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
孫叔敖爲嬰兒之時，出遊，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而泣，其母問其故，叔敖對曰：聞見兩頭之蛇者死，嚮者吾見之，恐去母而死也。其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見，殺而埋之矣。其母曰：吾聞有隂徳者，天報以福，汝不死也。及長，爲楚令尹，未治而國人信其仁也。
禹之興也以塗山，桀之亡也以末喜，湯之興也以有莘，紂之亡也以妲己。文武之興也以任姒，幽王之亡也，以褒姒。是以詩正關雎，而春秋褒伯姬也。樊姬，楚國之夫人也。楚莊王罷朝而晏，問其故。莊王曰：今旦與賢相語，不知日之晏也。樊姬曰：賢相爲誰？王曰：爲虞丘子。樊姬掩口而笑。王問其故，曰：妾幸得執巾櫛以侍王，非不欲専貴擅愛也，以爲傷王之義，故所進與妾同位者數人矣。今虞丘子爲相數十年，未嘗進一賢，知而不進，是不忠也；不知，是不智也，安得爲賢？明日朝，王以樊姬之言告虞丘子。虞丘子稽首曰：如樊姬之言。於是，辭位而進孫叔敖。孫叔敖相楚，莊王卒以霸，樊姬與有力焉。
衛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衛大夫史鰌患之，數以諫靈公而不聽。史鰌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喪於北堂，吾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置尸北堂，於我足矣。史鰌死，靈公往弔，見喪在北堂，問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對靈公。靈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則欲進賢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屍諫，可謂忠而不衰矣。於是，乃召蘧伯玉而進之，以爲𡖖，退彌子瑕，徙喪正堂，成禮而後返，衛國以治。史鰌字子魚，論語所謂直哉史魚者也。
𣈆大夫祁奚老，𣈆君問曰：孰可使嗣？祁奚對曰：解狐可。君曰：非子之讎邪？對曰：君問可，非問讎也。𣈆遂舉解狐。後又問：孰可以爲國尉？祁奚對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邪？對曰：君問可，非問子也。君子謂祁奚能舉善矣。稱其讎不爲謟，立其子，不爲比。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祁奚之謂也。外舉不避仇讎，内舉不回親戚，可謂至公矣。唯善，故能舉其類。詩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字词
- 瞽瞍
- 舜的父亲。瞽是盲人，相传他眼盲。
- 浚井涂廪
- 浚，淘井；廪，粮仓。让舜下井淘井、上仓修顶，想趁机害死他。
- 苦窳
- 苦，粗劣；窳读 yǔ，器物不坚固。
- 北发渠搜
- 北发、渠搜都是北方远族之名；下句交阯指南方极远之地。
- 豫贾
- 豫，诳骗；贾同价。卖牲口时漫天要价。
- 季孟
- 鲁国执政的季孙氏、孟孙氏。下文郈与费都是鲁国大夫的私邑。
- 任姒
- 太任与太姒，分别是周文王的母亲和妻子。
- 伯姬
- 鲁女，嫁宋共公。宫中夜里失火，她守礼不肯无人陪同下堂，被烧死。
- 巾栉
- 毛巾和梳子。执巾栉，伺候梳洗，是妃妾的谦辞。
- 蘧伯玉
- 卫国贤大夫，名瑗。
- 史䲡
- 卫国大夫，本则末尾说他字子鱼，即《论语》里的史鱼。
- 北堂
- 正堂后面的堂屋，不是正式停灵之处；下文正堂是正寝。
- 解狐
- 解作姓氏读 xiè。晋国人，是祁奚的仇人。
- 午也可
- 午，祁奚的儿子祁午。
- 筦苏
- 筦同管。人名，楚共王身边的侍臣。
- 不榖
- 诸侯自称的谦辞，意思是不善。
- 师旷
- 晋国的盲人乐师，以知音和直言著称。
- 谔谔
- 直言争辩的样子。下文唯唯是一味应承。
- 狐之腋
- 狐狸腋下的白毛皮，小而珍贵，用来比一个直臣胜过众多庸臣。
- 中行寅
- 晋卿荀寅，属中行氏；行读 háng。下文太祝是主持祭祀祝祷的官。
- 叶公子高
- 叶旧读 shè。楚大夫沈诸梁，字子高，封于叶。
- 罇觯
- 罇同樽；觯，饮酒器。晏子撤下范昭用过的国君酒樽，另换酒器。
- 冥臣
- 冥，眼盲。太师是盲人乐官，自称冥臣。
- 六翮
- 鸟翅上的几根大羽茎，鸟靠它高飞。
- 引商刻角
- 商、角和下文的徵都是五音之名。指技巧繁难的高调，能跟着唱的人极少。
- 暴鬐
- 暴同曝；鬐，鱼脊上的鳍。在碣石山边晒鳍。
- 目眹
- 眼珠。
- 叔向
- 晋国大夫羊舌肸，字叔向。
- 鞟革
- 鞟，去了毛的皮。把皮革拉大，越大越容易裂。
- 襄尹
- 《左传》作连尹襄老，夏姬的丈夫，据《左传》死于邲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