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 刘向
劉向新序卷第七
导读：节士指坚守节操、宁死不苟且的人。本卷多是让国、辞赏、不受馈赠、以死守职的故事，从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关龙逢和比干死谏讲起。前半有延陵季子让国、挂剑于徐君墓树，申包胥在秦廷哭了“七日七夜”求来救兵，齐太史兄弟接连写下“崔杼弑其君”；后半有黔敖施食，饿者不吃“嗟来之食”，嗟是不客气的招呼声；接近卷末是程婴、公孙杵臼救赵氏孤儿的长篇，以苏武出使匈奴十余年不降作结。编者并非一味褒扬，说申包胥辞赏“亦非常法”，说鲍焦“不祥”，说程婴自杀“亦过矣”。文中子赣即子贡。卫宣公二子一则说《黍离》是寿所作，与通行解说不同。
節士第七
堯治天下，伯成子髙爲諸侯焉。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髙辭爲諸侯而耕。禹徃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位而問焉，曰：昔者堯治天下，吾子立爲諸侯焉。堯授舜，吾子猶存焉。及吾在位，子辭諸侯而耕，何故？伯成子髙曰：昔堯之治天下，舉天下而傳之他人，至無欲也；擇賢而與之其位，至公也。以至無欲至公之行示天下，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舜亦猶然。今君賞罰而民欲，且多私，是君之所懷者私也。百姓知之，貪爭之端，自此始矣。徳自此衰，刑自此繁矣。吾不忍見，以是處野也。今君又何求而見我。君行矣，無留吾事。耕而不顧。書曰：旁施象刑維明。及禹不能。春秋曰：五帝不告誓，信厚也。
桀爲酒池，足以運舟，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關龍逢進諫曰：爲人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夀也。今君用財若無盡，用人若恐不能死。不革天禍，必降而誅，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因囚拘之。君子聞之曰：末之命矣夫！
紂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諫，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見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也。遂進諫，三日不去朝，紂因而殺之。詩曰：昊天太憮，予慎無辜。無辜而死，不亦哀哉！
曹公子喜時，字子臧，曹宣公子也。宣公與諸侯伐秦，卒於師。曹人使子臧迎䘮，使公子負芻與太子留守。負芻殺太子而自立。子臧見負芻之當主也。宣公既葬，子臧將亡，國人皆從之。負芻立，是爲曹成公。成公懼，告罪，且請子臧，子臧乃反，成公遂爲君。其後𣈆侯會諸侯，執曹成公，歸之京師，將見子臧於周天子而立之。子臧曰：前記有之：聖達節，次守節，下不失節。爲君非吾節也。雖不能聖，敢失守乎？遂亡奔宋。曹人數請，晉侯謂子臧反國，吾歸爾君。於是子臧反國，晉乃言天子，歸成公於曹。子臧遂以國致成公。成公爲君，子臧不出，曹國乃安。子臧讓千乘之國，可謂賢矣，故春秋賢而褒其後。
延陵季子者，吳王之子也。嫡同母昆弟四人，長曰遏，次曰餘祭，次曰夷昧，次曰札。札即季子，最小而賢，兄弟皆愛之。既除䘮，將立季子，季子辭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遂不爲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也，誰敢干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才，願附子臧，以無失節。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遏曰：今若是作而與季子，季子必不受，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爲君，而致諸侯乎季子。皆曰：諾。故諸其爲君者，皆輕死爲勇，飲食必祝曰：天若有吾國，必疾有禍予身。故遏也死，餘祭立。餘祭死，夷昧立。夷昧死，而國冝之季子也，季子使而未還。僚者，長子之庻兄也，自立爲吳王。季子使而還，至則君事之。遏之子曰王子光，號曰闔閭，不恱曰：先君之所爲不與子而與弟者，凡爲季子也。將從先君之命，則國冝之季子也。如不從先君之命而與子，我冝當立者也，僚惡得爲君？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乎季子。季子曰：爾殺我…
字词
- 象刑
- 一说给罪人穿戴特殊衣冠以示羞辱，代替肉刑；一说依法象施刑。
- 关龙逢
- 夏桀的贤臣，因进谏被杀。逢一般写作逄。
- 炮烙
- 商纣的酷刑，让人在烧热的铜柱上行走。
- 达节
- 通达而能权变，不拘守常规。守节是守住本分，不失节是不越出底线。
- 延陵季子
- 季札，吴王寿梦的幼子。延陵是他的居地，在今江苏常州一带。
- 遏
- 即诸樊，吴王寿梦的长子，季札的长兄。
- 庶兄
- 妾所生的兄长。这里说吴王僚是诸樊的庶兄；一说僚是夷昧之子。
- 阖闾
- 即公子光，诸樊之子。他派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王。
- 尝药
- 旧礼，君父服药前臣子要先尝，太子止因没尝药而自责。
- 伋
- 卫宣公的太子，又称急子。寿、朔是后母宣姜所生。
- 黍离
- 《诗经·王风》首篇。通行解说是周大夫过西周故都而悲叹，这里说成寿所作。
- 要而杀之
- 要，拦截。盗贼认准车上的旌旗，在半路截杀。
- 肸
- 即叔肸，鲁宣公的同母弟。
- 禨祥
- 吉凶的征兆。禨，鬼神降示的祸福。
- 柏举
- 楚地名。前506年吴军在此大败楚军，随即攻入郢都。
- 无衣
- 《诗经·秦风》篇名，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句，赋此诗表示答应出兵。
- 柳下惠
- 鲁国大夫展禽，柳下是他的居邑，惠是谥号。
- 輗軏
- 车辕前端与横木相连的插销，大车用輗，小车用軏，比喻信用。
- 司城子罕
- 司城，宋国官名，即司空。子罕是宋国执政乐喜的字。
- 诎
- 同屈。下文“信”同伸，在不知己者面前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展。
- 汨罗
- 水名，湘江支流，在今湖南东北部。
- 斧锧
- 斩人的刑具，锧是行刑时垫在下面的砧板。
- 射钩之累
- 管仲曾为公子纠射齐桓公，射中带钩，后来却做了桓公的相。
- 咎犯
- 即狐偃，字子犯，晋文公的舅父，所以又称舅犯，咎通舅。
- 微与
- 不必这样吧。曾子的意思是黔敖无礼可以走开，他道了歉就可以吃。
- 胜母
- 县名，意为胜过母亲，名义不顺，所以曾子不入。下句墨子回车同理。
- 屠岸贾
- 晋国大夫，屠岸是复姓。他借讨赵盾弑君之罪，诛灭赵氏。
- 免生男
- 免同娩，分娩生下男孩。
- 服衰
- 衰同缞，丧服。为程婴穿丧服三年。
- 栘中监
- 汉代官名，掌管皇帝的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