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吴承恩(一说)

第四十九回

导读:通天河一难在这一回收束。开头八戒想背悟空下水好捉弄他,反被变作猪虱子的悟空在耳朵里吓得跪地赔礼。中段三藏在石匣里哭诉,“自恨江流命有愆”一首诗把出生后漂江的身世和黑河、通天河两次落水连在一起。悟空闯进紫竹林,见观音未梳妆,散挽头发、赤着双脚在削竹篾,这段五言韵文写菩萨的家常模样,书中少见。竹篮收回的是观音莲花池里听经成精的金鱼,九瓣铜锤原是一枝未开的菡萏,即荷花花苞;陈家庄有人当场画下像,原文说“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鼋是大鳖。回末老鼋驮师徒过河,托三藏到西天替他问佛祖几时能脱壳得人身,这件事到第九十九回才有下文。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沙僧辭陳老來至河邊,道:「兄弟,你兩個議定,那一個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兩個手段不見怎的,還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若是山裡妖精,全不用你們費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須要捻著避水訣,或者變化甚麼魚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訣,卻掄不得鐵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兩個乃慣水之人,所以要你兩個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雖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變作甚麼模樣,或是我馱著你,分開水道,尋著妖怪的巢穴,你先進去打聽打聽。若是師父不曾傷損,還在那裡,我們好努力征討;假若不是這怪弄法,或者渰死師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須苦求,早早的別尋道路何如?」行者道:「賢弟說得有理。你們那個馱我?」八戒暗喜道:「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來不會水,等老豬馱他,也捉弄他捉弄。」獃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馱你。」行者就知有意,卻便將…

沙僧剖開水路,弟兄們同入通天河內。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遠近,那獃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隨即拔下一根毫毛,變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變作一個豬虱子,緊緊的貼在他耳朵裡。八戒正行,忽然打個躘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摜,撲的跌了一跤。原來那個假身本是毫毛變的,卻就飄起去,無影無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麼說?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裡,便也罷了,卻把大哥不知跌在那裡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尋師父去。」沙僧道:「不好,還得他來。他雖不知水性,他比我們乖巧。若無他來,我不與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裡,忍不住高叫道:「悟淨,老孫在這裡也。」沙僧聽得,笑道:「罷了,這獃子是死了,你怎麼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聞聲不見面,卻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裡磕頭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師父,上岸陪禮。你在那裡做聲?就諕殺我也。你請現原身出來,我馱著你,再不敢衝撞你了。」行者…

行了又有百十里遠近,忽擡頭望見一座樓臺,上有「水黿之第」四個大字。沙僧道:「這廂想是妖精住處,我兩個不知虛實,怎麼上門索戰?」行者道:「悟淨,那門裡外可有水麼?」沙僧道:「無水。」行者道:「既無水,你再藏隱在左右,待老孫去打聽打聽。」

好大聖,爬離了八戒耳朵裡,卻又搖身一變,變作個長腳蝦婆,兩三跳跳到門裡。睜眼看時,只見那怪坐在上面,眾水族擺列兩邊,有個斑衣鱖婆坐於側手,都商議要吃唐僧。行者留心,兩邊尋找不見。忽看見一個大肚蝦婆走將來,徑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稱呼道:「姆姆,大王與眾商議要吃唐僧,唐僧卻在那裡?」蝦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結冰,昨日拿在宮後石匣中間。只等明日,他徒弟們不來吵鬧,就奏樂享用也。」

行者聞言,演了一會,徑直尋到宮後看,果有一個石匣,卻像人家槽房裡的豬槽,又似人間一口石棺材之樣,量量足有六尺長短。卻伏在上面,聽了一會,只聽得三藏在裡面嚶嚶的哭哩。行者不言語,側耳再聽,那師父銼得牙響,哏了一聲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時多少水災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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