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吴承恩(一说)
第五十七回
导读:上回悟空连打草寇,被唐僧念咒赶走,这一回开头写他无处可去:回花果山怕小妖笑,上天宫怕住不长,只好去南海向观音哭诉。观音并不偏袒,说打死妖魔是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观音又说如来所赐的箍共三个,金、紧、禁,另两个此前已分别套在红孩儿和黑熊精头上,并没有松箍咒。中段一个模样相同的行者打倒唐僧、抢走包袱,沙僧到水帘洞讨要,见他把通关文牒念了又念,还另凑了一套唐僧、八戒、沙僧,要自己去取经。通关文牒是唐太宗颁给三藏的过境文书,沿途各国验看后盖印。回末观音说悟空到南海已有四日,不曾离开,真假要到下回才辨。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兇,——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裡有一寸來深淺,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三藏發怒道:「你這猢猻殺生害命,連累了我多少,如今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大聖疼痛難忍,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觔斗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觔斗,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見木叉行者迎面作禮道:「大聖何往?」行者道:「要見菩薩。」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見善財童子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薩。」善財聽見一個「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兒,還像當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願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的聖善菩薩,有甚不是處,你要告他?」行者滿懷悶氣,一聞此言,心中怒發,咄的一聲,把善財童子喝了個倒退,道:「這個背義忘恩的小畜生,著實愚魯!你那時節作怪成精,我請菩薩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這等極樂長生,自在逍遙,與天同壽,還不拜謝老孫,轉倒這般侮慢。我是有事來告求菩薩,卻怎麼說我刁嘴要告菩薩?」善財陪笑道:「還是個急猴子。我與你作笑耍子,你怎麼就變臉了?」
正講處,只見白鸚哥飛來飛去,知是菩薩呼喚,木叉與善財遂向前引導,至寶蓮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也。」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捨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裡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孽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菩薩。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殺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
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捨大慈悲,將鬆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貝,乃是錦襴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麼鬆箍兒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裡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鬆箍兒咒去也。」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夠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
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孫大聖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臺下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