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吴承恩(一说)

第六十一回

导读:火焰山一难到这一回了结。开头牛魔王变作八戒,迎面把扇子骗了回去,悟空懊恼“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嗛了眼睛”。好在第五十九回钻进罗刹女肚里时,他不觉把定风丹咽了下去,牛魔王扇他不动。中段两人斗变化,天鹅对海东青、香獐对饿虎,一路变到大白牛对法天象地的巨身。海东青是一种猎鹰,狻猊即狮子。悟空和八戒各唱一段,“木生在亥配为猪”一类句子借地支五行比附:八戒属木,悟空属金,牛归于土。回末四大金刚四面拦截,哪吒连斩牛头,牛魔王降服,罗刹女献扇,悟空连扇四十九扇断了火根。坎离是八卦里的水与火,坎离既济即水火相济。

話表牛魔王趕上孫大聖,只見他肩膊上掮著那柄芭蕉扇,怡顏悅色而行。魔王大驚道:「猢猻原來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餂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搧我一扇,要去十萬八千里遠,卻不遂了他意?我聞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豬精、三徒弟沙流精,我當年做妖怪時,也曾會他。且變作豬精的模樣,返騙他一場。料猢猻以得意為喜,必不詳細隄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變,武藝也與大聖一般,只是身子狼犺些。欠鑽疾,不活達些;把寶劍藏了,念個咒語,搖身一變,即變作八戒一般嘴臉。抄下路,當面迎著大聖,叫道:「師兄,我來也。」

這大聖果然歡喜。古人云「得勝的貓兒歡似虎」也,只倚著強能,更不察來人的意思。見是個八戒的模樣,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裡去?」牛魔王綽著經兒道:「師父見你許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鬥他不過,難得他的寶貝,教我來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問道:「你怎麼得的?」行者道:「那老牛與我戰經百十合,不分勝負。他就撇了我,去那亂石山碧波潭底,與一夥蛟精、龍精飲酒。是我暗跟他去,變作個螃蟹,偷了他所騎的辟水金睛獸,變了老牛的模樣,徑至芭蕉洞哄那羅剎女。那女子與老孫結了一場乾夫妻,是老孫設法騙將來的。」牛王道:「卻是生受了。哥哥勞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孫大聖那知真假,也慮不及此,遂將扇子遞與他。

原來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過手,不知捻個甚麼訣兒,依然小似一片杏葉,現出本像。開言罵道:「潑猢猻!認得我麼?」行者見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聲,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卻被小雁兒嗛了眼睛。」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鐵棒,劈頭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搧他一下。不知那大聖先前變蟭蟟蟲入羅剎女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裡,不覺的嚥下肚裡,所以五臟皆牢,皮骨皆固,憑他怎麼搧,再也搧他不動。牛王慌了,把寶貝丟入口中,雙手掄劍就砍。那兩個在那半空中這一場好殺:

齊天孫大聖,混世潑牛王,只為芭蕉扇,相逢各騁強。粗心大聖將人騙,大膽牛王把扇誆。這一個,金箍棒起無情義;那一個,雙刃青鋒有智量。大聖施威噴彩霧,牛王放潑吐毫光。齊鬥勇,兩不良,咬牙剉齒氣昂昂。播土揚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藏。這個說:「你敢無知返騙我?」那個說:「我妻許你共相將。」言村語潑,性烈情剛。那個說:「你哄人妻女真該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齊天聖,兇頑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殺,更不待商量。棒打劍迎齊努力,有些鬆慢見閻王。

且不說他兩個相鬥難分。卻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則火氣蒸人,二來心焦口渴,對火焰山土地道:「敢問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法力無邊,正是孫大聖的敵手。」三藏道:「悟空是個會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時便回,怎麼如今去了一日?斷是與那牛王賭鬥。」叫:「悟能、悟淨,你兩個,那一個去迎你師兄一迎?倘或遇敵,就當用力相助,求得扇子來,解我煩躁,早早過山,趕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晚,我想著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認得積雷山路。」土地道:「小神認得,且教捲簾將軍與你師父做伴,我與你去來。」三藏大喜道:「有勞尊神,功成再謝。」

那八戒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搴著鈀,即與土地縱起雲霧,徑回東方而去。正行時,忽聽得喊殺聲高,狂風滾滾。八戒按住雲頭看時,原來孫行者與牛王廝殺哩。土地道:「天蓬還不上前,待怎的?」獃子掣釘鈀,厲聲高叫道:「師兄,我來也。」行者恨道:「你這夯貨,誤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師父教我來迎你,因認不得山路,商議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來遲,如何誤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來遲,這潑牛十分無禮。我向羅剎處弄得扇子來,卻被這廝變作你的模樣,口稱迎我,我一時歡悅,轉把扇子遞在他手,他卻現了本像,與老孫在此比併,所以誤了大事也。」八戒聞言大怒,舉釘鈀,當面罵道:「我把你這血皮脹的遭瘟!你怎敢變作你祖宗的模樣,騙我師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沒頭沒臉的使釘鈀亂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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