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吴承恩(一说)
第八十三回
导读:无底洞一难在这一回了结。妖精故技重施,又用右脚的花鞋变替身,把唐僧摄回洞里。行者第三次进洞,人去屋空,只在后堂找到供着的“尊父李天王之位”和“尊兄哪吒三太子位”,便拿牌位作证,上天告了御状。御状是直接告到皇帝面前的状子。李天王大怒要砍行者,哪吒用剑架住,书中插叙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如来赐塔叫他以佛为父,这就是托塔二字的来历。原来妖精三百年前偷吃如来的香花宝烛,被饶后拜天王为父,又名半截观音、地涌夫人。太白金星两头调停,回旨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托塔天王的形象,一般认为糅合了唐初名将李靖和佛教的毗沙门天王。
卻說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問曰:「師父出來,師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計,必定貼換師父出來也。」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你師兄在他肚裡哩。」八戒笑道:「腌臢殺人。在肚裡做甚?出來罷。」行者在裡邊叫道:「張開口,等我出來。」那怪真個把口張開。行者變得小小的,𧿼在咽喉之內,正欲出來,又恐他無理來咬,即將鐵棒取出,吹口仙氣,叫:「變!」變作個棗核釘兒,撐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縱,跳出口外,就把鐵棒順手帶出,把腰一躬,還是原身法像,舉起棒來就打;那妖精也隨手取出兩口寶劍,叮噹架住。兩個在山頭上這場好殺:
雙舞劍飛當面架,金箍棒起照頭來。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一個是地產精靈姹女骸。他兩個,恨沖懷,喜處生仇大會垓。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棒舉一天寒霧漫,劍迎滿地黑塵篩。因長老,拜如來,恨苦相爭顯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損,陰陽難合各分開。兩家鬥罷多時節,地動山搖樹木摧。
八戒見他們賭鬥,口裡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轉身對沙僧道:「兄弟,師兄胡纏。才子在他肚裡,掄起拳來,送他一個滿肚紅,巴開肚皮鑽出來,卻不了帳?怎麼又從他口裡出來,卻與他爭戰,讓他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卻也虧了師兄深洞中救出師父,返又與妖精廝戰。且請師父自家坐著,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來。」八戒擺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們不濟。」沙僧道:「說那裡話,都是大家有益之事,雖說不濟,卻也放屁添風。」
那獃子一時興發,掣了釘鈀,叫聲:「去來。」他兩個不顧師父,一齊駕風趕上,舉釘鈀,使寶杖,望妖精亂打。那妖精戰行者一個已是不能,又見他二人,怎生抵敵,急回頭,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們趕上。」那妖精見他們趕得緊,即將右腳上花鞋脫下來,吹口仙氣,念個咒語,叫:「變!」即變作本身模樣,使兩口劍舞將來;將身一幌,化一陣清風,徑直回去。這番也只說戰他們不過,顧命而回,豈知又有這般樣事!也是三藏災星未退,他到洞門前牌樓下,卻見唐僧在那裡獨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搶了行李,咬斷韁繩,連人和馬,復又攝將進去不題。
且說八戒閃個空,一鈀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隻花鞋。行者看見道:「你這兩個獃子,看著師父罷了,誰要你來幫甚麼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麼?我說莫來。這猴子好的有些夾腦風,我們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報怨。」行者道:「在那裡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與我戰時,使了一個遺鞋計哄了。你們走了,不知師父如何,我們快去看看。」
三人急回來,果然沒了師父,連行李、白馬一並無蹤。慌得個八戒兩頭亂跑,沙僧前後跟尋,孫大聖亦心焦性燥。正尋覓處,只見那路傍邊斜軃著半截兒韁繩。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叫道:「師父啊,我去時辭別人和馬,回來只見這些繩。」正是那:見鞍思俊馬,滴淚想親人。八戒見他垂淚,不禁仰天大笑。行者罵道:「你這個夯貨,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這話,師父一定又被妖精攝進洞去了。常言道:『事無三不成。』你進洞兩遭了,再進去一遭,管情救出師父來也。」行者揩了眼淚道:「也罷,到此地位,勢不容己,我還進去。你兩個沒了行李、馬匹耽心,卻好生把守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