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元集 · 颜元

存人编卷一(一)

导读:《存人编》原名《唤迷途》,是颜元写给僧道和民间教门信徒的劝谕,通篇用口语白话。本页收前两唤。第一唤对象是为衣食出家的普通僧道,劝他们还俗娶妻、务农做工;颜元特意把“还俗”改称“归人伦”,说这是“迷往他乡而今归家”。第二唤对象是参禅的僧人和炼丹求仙的道士,论证佛不能真空、道不能真静;中段说静坐做到极处能“洞照万象”,其实只是“镜花水月”,离了镜子和水,花月都没有了。颜元自述戊申(1668)以前随宋儒做静坐功夫,亲身尝过这种滋味,所以知道它靠不住。末附四却子的一则评语。

唤迷途

第一唤

此篇多为不识字与住持云游等僧道立说。此项人受惑未深,只为衣食二字,还好劝他。譬如误走一条路,先唤那近者回来,我们这里唤,那近的也先听得。故第一先唤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者,有数项:一项是本人贫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贫寒,不能度日,艰于衣食,便度为僧道。一项是祸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乱离家,无地自容,度为僧道。一项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庙寄名,遂舍入为徒。一项是偶因灾祸,妄信出家为脱离苦海,或目触寺庙倾倒,起心募化,说是建立功果,遂削发为僧或戴发称道人。大约是这几项人。或有不得已,或误当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诬民,灭伦伤化。便是圣人出世,亦须哀怜而教化之,不忍收为左道之诛也。但你们知佛是甚么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们是天朝好百姓,为甚么不做朝廷正经的百姓,却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个好人还可,他为子不孝他父母,为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兽了,我们为甚么与他磕头?为甚么做他弟子?他若是个正神还可,他是个西方番鬼,全无功德于我们。我们这房屋,是上古有个圣人叫有巢氏,他教人修盖,避风雨虎狼之害,我们于今得住;我们这衣食,是上古有个圣人叫神农氏,教民…

老僧人,老道士,见的明白!你们受苦一生,中甚么用?无徒弟的,再不消度人了,误了自己,又误他人,神明也不佑;有徒弟的,早早教他还人伦。你若十分老,便随徒弟去度日;若不十分老,也寻法娶妻,便不娶妻也还家。家下有房屋田产的固好,虽无田产、房屋,寻个手艺生理的也好,就两者俱无,虽乞食度日,比做僧道也好。好在何处?现有宗族,合他有父兄、子侄情分,便病了,他直得照管你,便死了,他直得埋殡你,便做鬼,也得趁祖宗享春秋祭祀,岂不是好!若做僧道,莫说游僧游道死在道路,狼拖狗曳的,便是住持的,若无徒弟也苦,虽有徒弟伏侍的,终是异姓人,比不得我儿女,是我骨肉,也比不得我宗族,是我祖宗一派,死了,异姓祭祀也无飨理。况世上那有常常住持的寺院,究竟作无祭祀的野鬼,岂不伤哉!

归人伦事,最宜蚤图。第一件,先要知前日由平民做和尚,是朝廷的逃民,是父母的叛子,是玷辱亲戚朋友的恶事。古人云:「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而逃租税。」只此四句,断定和尚不是好人了。今日由和尚做了平民,是朝廷正道百姓,是父母归宗孝子,是从头有亲戚有朋友的好事。古人云「自新休问昔狂」,伊尹称成汤改过不吝,自新便成的君子,改过便做的圣人。我之归也,不忍我祖宗无后而归也,不忍我父母无子而归也,是谓之大仁;不愿天下人皆有夫妻我独为鳏夫而归也,不愿贵贱贤愚皆为朝廷效力独我为猾民而归也,不愿昆虫草木皆为天地广生成我独腐朽而归也,是谓之大义。大仁大义之举,而世人反以为不美事,名之曰「还俗」。夫谓之俗,必以为作僧道是圣果事、而今还于俗凡也,必以为是清雅事,而今还于俗鄙也,必以为新奇事,而今还于俗常也。嗟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尼父之所大虑也。吾今正其名曰「归人伦」,明乎前此迷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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