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周及其后学
天地
导读：《天地》由十几段长短不一的文字连缀而成，主旨是君主效法天地，以无为治天下，开头便说“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前部黄帝遗失玄珠，有智的知、目明的离朱、善辩的吃诟都找不到，无心的象罔却找到了；华封人祝尧多寿、多富、多男子，尧一一推辞，封人反说他只算君子，不是圣人。最值得读的是中后部子贡南游一段：汉阴一位老人抱瓮汲水浇菜，子贡劝他用槔，老人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在胸中，心就不再纯白；孔子则说老人只是假修浑沌氏之术，“识其一，不知其二”。槔读 gāo，即桔槔，用杠杆汲水的器具；畦读 qí，是菜地。本篇属外篇，一般认为出于庄子后学之手。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衆，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爲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爲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爲爲之之謂天，無爲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爲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爲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脩遠。」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崐崘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爲人也，聰明叡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爲緒使，方且爲物絯，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爲衆父，而不可以爲衆父父。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汝爲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脩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于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字词
- 刳心
- 刳，剖空。去掉心中的私欲和成见。
- 韬乎
- 包容宽大的样子。成玄英疏：“韬，包容也。”
- 玄珠
- 比喻道。知代表智慧，离朱代表目明，吃诟（chī gòu）代表言辩，成玄英疏：“吃诟，言辨也。”
- 象罔
- 无形无心之意。郭象注：“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然即真也。”
- 被衣
- 许由、啮缺（niè quē）、王倪、被衣，都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
- 圾乎
- 危险。郭象注：“圾，危也。”
- 物絯
- 被外物束缚。絯，成玄英疏：“絯，碍也。”上句绪使，被琐事役使。
- 众父父
- 众父，一族一方的首领；众父父，统率众父的人。成玄英疏：“父父者，尧也。”
- 鹑居而鷇食
- 像鹌鹑一样居无定所，像雏鸟一样待哺。成玄英疏：“鷇者，鸟之子，食必仰母而足。”
- 阖行邪
- 阖通“盍”，何不。何不走开呢。下句落，耽误。
- 俋俋
- 用力耕作的样子。成玄英疏：“俋俋，耕地之貌。”
- 合喙鸣
- 喙，鸟嘴。言语如鸟鸣般出于无心。郭象注：“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鸣。”
- 相放
- 放通“仿”。郭象注：“若相放效，强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
- 局局然
- 成玄英疏：“局局，俛身而笑也。”
- 车轶
- 轶通“辙”。螳螂奋臂挡车，力不胜任。
- 覤覤然
- 成玄英疏：“覤覤，惊貌也。”
- 溟涬然弟之
- 兄、弟作动词。郭象注：“溟涬，甚贵之谓也。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也。”
- 搰搰然
- 用力的样子。成玄英疏：“搰搰，用力貌也。”汉阴，汉水南岸。
- 槔
- 即桔槔，用杠杆汲水的器具。上句数如泆汤，提水快得像沸水涌溢。
- 卑陬
- 惭愧变色的样子。顼顼（xū xū），成玄英疏：“自失之貌。”
- 謷然
- 高傲不顾的样子。下文傥然，无心不在意的样子。
- 施髢
- 髢，假发。头秃了才戴假发，病了才求医。
- 标枝
- 树梢的枝条，高居其上而无心。民如野鹿，自在不受管束。
- 导谀
- 逢迎奉承。导，顺着别人的意思引导。
- 折杨
- 《折杨》《皇华》，古代通俗小曲。嗑然，张口大笑的样子。
- 厉之人
- 厉通“疠”，癞病。生癞疮的人怕孩子像自己。
- 困惾中颡
- 惾（zōng），塞，成玄英疏：“惾，塞也。”颡（sǎng），额。气味塞鼻、直冲额头。
- 皮弁
- 皮帽。鹬（yù）冠，以鹬羽装饰的冠。搢（jìn）笏，插笏板。绅修，成玄英疏解作大带和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