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周及其后学
達生
导读：《达生》讲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做不到的事；养生要守住精神，不在保养形体。前部关尹说醉汉坠车不死，是因为“其神全也”。此后大半是技艺故事：驼背老人用竿粘蝉，像从地上拾取一样，孔子说这是“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孔子答颜渊问操舟，说赌注越贵手越拙，“凡外重者内拙”；纪渻子养斗鸡，养到“望之似木鸡矣”，别的鸡见了就逃，可见木鸡原是称赞；吕梁男子在急流中游水，“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梓庆削木为鐻，斋戒七天忘了自己的四肢形体，“以天合天”。蜩读 tiáo，是蝉；鐻读 jù，同虡，是挂钟磬的木架立柱；成玄英疏另有一说，是形似夹钟的乐器。本篇属外篇，一般认为出于庄子后学之手。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柰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是故𨕣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字词
- 更生
- 郭象注：“更生者，日新之谓也。”
- 关尹
- 成玄英疏说他姓尹名喜，函谷关令，老子弟子。子列子，即列御寇。
- 无郤
- 郤同“隙”，空隙。精神凝全，外物无隙可入。
- 镆干
- 镆铘和干将，都是名剑。忮（zhì）心，忌恨之心；飘瓦，被风吹落的瓦。
- 痀偻
- 成玄英疏：“痀偻，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蝉也。掇，拾也。”
- 锱铢
- 极小的重量单位。成玄英疏：“锱铢，称两之微数也。”累丸，竿头叠泥丸练稳。
- 厥株拘
- 厥同“橛”，断木桩；株拘，树桩。身体立得像木桩不动。
- 觞深
- 成玄英疏：“觞深，渊名也。”津人，摆渡的人。
- 舟之履
- 履，一本作“覆”，翻船。却，车子倒退。把翻船看得像车子倒退一样平常。
- 以瓦注者巧
- 注，赌注。用瓦片下注就手巧，用带钩下注就心怯，用黄金下注就心乱。㱪（hūn），昏乱。
- 单豹
- 单读 shàn，姓。
- 县薄
- 高门，富贵人家；县薄，挂苇帘的人家，一说指贫家。成玄英疏：“县薄，垂帘也。”
- 袵席
- 卧席，指房中之事。
- 㹖汝
- 㹖，豢养，成玄英疏：“㹖，养也。”上文牢筴，猪圈。
- 腞楯
- 成玄英疏解作彩绘的灵车。聚偻，成玄英疏：“聚偻，棺椁也。”
- 诶诒
- 失魂落魄的样子。成玄英疏：“诶诒，是懈怠之容。”
- 沈有履
- 沈，积水之处。履、髻、雷霆、倍阿鲑蠪、泆阳、罔象、崒、夔、彷徨，都是鬼怪之名。
- 委蛇
- 此处是泽中鬼怪名。毂（gǔ），车轮中心的圆木。
- 辴然
- 笑的样子。成玄英疏：“辴，喜笑貌也。”
- 虚憍
- 虚浮骄矜。恃气，仗着意气。
- 应向景
- 向同“响”，景同“影”。听到声音、看到影子就有反应。
- 与齐俱入
- 齐同“脐”，指漩涡中心。汩（gǔ），涌出的水流。
- 鐻
- 悬挂钟磬的木架。梓庆，木匠名庆。
- 辄然
- 成玄英疏：“辄然，不敢动貌也。”
- 宾于乡里
- 宾通“摈”，被排斥。
- 鼷
- 成玄英疏：“鼷，小鼠也。鴳，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