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周及其后学
山木
导读：《山木》讲人在乱世怎样免于祸患，属《庄子》外篇。开头一则最有名：山中大木因不材得以终其天年，主人家的雁却因不会叫被挑出来杀了，庄子笑说自己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又承认这样仍“未免乎累”，只有乘道德而浮游才能免累，累是牵累。市南宜僚劝鲁侯一段有虚船的比喻：空船撞来，再急躁的人也不发怒，所以“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中段子桑雽说“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醴是甜酒。后部庄周在雕陵执弹瞄着异鹊，却见蝉、螳螂、异鹊一个算计一个，悟到“物固相累”，扔下弹弓就跑，反被看园的虞人追骂，回家三天闷闷不乐。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字词
- 无誉无訾
- 訾，诋毁。既不求人称誉，也不招人毁谤。
- 一龙一蛇
- 时而如龙腾现，时而如蛇蛰伏，随时隐显，不执一端。
- 物物而不物于物
- 前一个物作动词，主宰。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
- 市南宜僚
- 楚国隐士。成玄英疏：“姓熊，名宜僚，隐于市南也。”
- 刳形去皮
- 刳，剖开挖空。狐豹因皮招祸，这里劝鲁侯舍弃君位这层“皮”。
- 猖狂妄行
- 随心而行、无所拘束，不含今天的贬义。下句大方指大道。
- 大莫之国
- 广漠无物之境。成玄英疏：“大莫，犹大无也。”
- 惼心
- 心胸狭窄、性子急躁。
- 上下之县
- 县，同“悬”。钟架上下两层悬挂的编钟。
- 翂翂翐翐
- 成玄英疏：“舒迟不能高飞之貌也。”
- 子桑雽
- 隐士名。
- 伐树于宋
- 孔子在宋国大树下与弟子习礼，桓魋砍倒树要杀他。下句削迹于卫，指在卫国不被容留。
- 假人之亡
- 成玄英疏：“假，国名，晋下邑也。”假国被灭，百姓逃亡。
- 赤子之布
- 布，钱币，泛指财货。郭象注：“布，谓财帛也。”
- 真泠禹
- 成玄英疏解作舜用真言教命大禹，又说泠是晓示。
- 正緳系履
- 成玄英疏：“緳，履带也，亦言腰带也。”鞋破了，用绳子绑住。
- 何先生之惫邪
- 惫，困顿潦倒。庄子分辨：衣破鞋穿是贫，有道不能行才是惫。
- 猋氏之风
- 成玄英疏：“焱氏，神农也。”风，歌谣。
- 鷾鸸
- 燕子。成玄英疏：“鷾鸸，燕也。”
- 目大运寸
- 成玄英疏：“运，圆也。”眼睛圆径一寸。
- 感周之颡
- 成玄英疏：“感，触也。颡，额也。”异鹊擦着庄周的额头飞过。
- 蹇裳躩步
- 撩起衣裳，快步走去。
- 螳螂执翳
- 翳，遮蔽物，指借树叶隐蔽自己。这是“螳螂捕蝉”故事较早的出处。
- 虞人逐而谇之
- 虞人，看守园林山泽的小吏。谇，责骂。
- 不庭
- 成玄英疏解作羞愧不出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