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庄周及其后学
讓王
导读：《让王》汇集十几则辞让天下和爵禄的故事，主旨是“不以国伤生”：生命比天下更重。开头尧让许由、子州支父，舜让善卷、石户之农，都不肯受。中段子华子问韩昭僖侯：抓天下就得废掉一只手，抓不抓？由此说“两臂重于天下也”。议论集中在颜阖一则之后：“道之真以治身”，剩下的才用来治国家天下，土苴是渣滓，苴旧读 zhǎ；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的比喻也在这里。后部原宪说“贫也，非病也”，孔子困于陈蔡仍弹琴唱歌，篇末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少故事也见于《吕氏春秋》。苏轼认为本篇与《盗跖》《说剑》《渔父》是后人掺入的。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字词
- 石户之农
- 成玄英疏：“石户，地名也。农，人也。”
- 卷卷乎
- 用力勤苦的样子。下句葆力之士，成玄英疏：“葆，牢固也。”
- 大王亶父
- 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邠，地名，即豳。
- 王子搜
- 越国王子，名搜。丹穴，成玄英疏解作南山洞穴。
- 援绥
- 成玄英疏：“援，引也。绥，车上绳也。”拉着登车的绳子上车。
- 子华子
- 战国时人，《吕氏春秋》多引其“全生”之说。昭僖侯即韩昭侯。
- 攫之
- 攫，抓取。废，残废。抓取天下就要废掉一只手。
- 苴布之衣
- 粗麻布衣服。下文饭牛，喂牛。
- 其土苴
- 成玄英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绪余是残余，土苴是糟粕。
- 屠羊说
- 楚国以屠羊为业的人，名说。
- 三旌之位
- 成玄英疏：“三旌，三公也。”
- 茨以生草
- 茨，用草盖屋顶。原宪是孔子弟子，家极贫。
- 瓮牖
- 用破瓮口作窗。上句桑以为枢，用桑枝作门轴。
- 縰履
- 拖着没有后跟的鞋。上文华冠，一说是桦树皮做的帽子。
- 希世而行
- 迎合世俗来立身行事。下文比周，结党营私。
- 缊袍无表
- 用乱麻絮做的袍子，没有外罩。
- 捉衿而肘见
- 一拉衣襟，胳膊肘就露出来。“捉襟见肘”出于此。
- 给飦粥
- 给，供给。飦，稠粥。
- 魏阙
- 宫门外高大的楼观，代指朝廷。中山公子牟即魏牟。
- 重伤
- 成玄英疏解作：情欲不胜又强行抑制，是再受一重伤害。
- 藜羹不糁
- 野菜汤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 削然反琴
- 成玄英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孔子拿回琴弹唱，子路奋然持盾起舞。
- 共伯
- 成玄英疏说他名和，周厉王出奔后被诸侯立为王，后退归，逍遥于丘首山。
- 血牲而埋之
- 成玄英疏解作用牲血涂盟书，埋在坛下，表示盟誓。
- 首阳之山
- 伯夷叔齐饿死处。郭象注引《论语》“饿于首阳之下”，以为未必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