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司马光 主编
漢紀四
导读:本卷从汉高祖八年写到惠帝七年(前199年至前188年)。开头刘邦路过柏人不宿,避开贯高的伏兵;刘敬献和亲之策,又劝迁六国旧族与豪强入关中,“臣光曰”批评他论冒顿与主张和亲“何前后之相违也”。贯高谋逆事发,受尽拷打仍说赵王张敖不知情,事白后自杀,荀悦、司马光各有评论。十年周昌口吃,“期期知其不可”,为太子力争;陈豨反于代。后半有韩信被吕后斩于长乐宫钟室、彭越被诛、陆贾说南越王赵佗称臣并著《新语》、英布反叛、刘邦还沛置酒、病中拒医而崩;惠帝时吕后毒杀赵王如意、残害戚夫人,萧何临终荐曹参,曹参守法不改。
太祖髙皇帝下
八年,冬,上東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過栢人。貫髙等壁人於厠中,欲以要上。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春,三月,行如洛陽。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𦋺,操兵、乗、騎馬。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皆從。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説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柰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嵗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壻,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
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徃結和親約。○臣光曰:建信矦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説,而欲與為㛰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柰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懐之以徳,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㛰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矦之術,固已踈矣,况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矦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闗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彊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髙枕而卧也。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闗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彊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懐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闗中,與利田宅,凡十餘萬口。十二月,上行如洛陽。貫髙怨家知其謀,…
十年,夏,五月,太上皇崩于櫟陽宫。秋,七月癸卯,𦵏太上皇于萬年,楚王梁王皆來送𦵏。赦櫟陽囚。定陶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已,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闗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長,常留守,益䟽。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彊,上問其説。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吕后側耳於東廂聽,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時趙王年十嵗,上憂萬嵗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請為趙王置貴彊相,及吕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昌為御史大夫。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趙、代邊兵。豨過辭淮隂侯,淮隂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隂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
十一年,冬,上在邯鄲。陳豨將矦敞將萬餘人游行,王黄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度河攻聊城。漢將軍郭䝉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趙利守東垣,帝攻抜之,更命曰真定。帝購王黄、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淮隂矦信稱病,不從擊豨。隂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儻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矦,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吕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臣光曰:世或以韓信爲首建大䇿,與髙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
十二年,冬,十月,上與布兵遇於鄿西,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遥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别將追之。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為笑樂。酒酣,上自為歌,起舞,忼慨傷懐,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游子悲故鄉。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樂飲十餘日,乃去。漢别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布故與番君㛰,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偽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兹鄉民田舍。周勃悉定代郡、鴈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上以荆王賈無後,更以荆為吴國。辛丑,立兄仲之子濞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十一月,上過魯,以太牢祠孔子。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