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司马光 主编

漢紀十一

导读:本卷写汉武帝元朔五年至元狩四年(前124年至前119年),正是对匈奴作战的高峰。开头公孙弘为丞相并封平津侯,吾丘寿王驳回禁民挟带弓弩之议;卫青出塞夜袭右贤王,在军中拜大将军,唯独汲黯与他平礼相见;朝廷为博士置弟子员;淮南王、衡山王暗中准备谋反。后半有赵信兵败降匈奴、卫青外甥霍去病以票姚校尉初立战功、淮南谋反案发、张骞讲述西域诸国,霍去病过焉支山、浑邪王降汉,又有白鹿皮币、卜式输财助边、乐府新声。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分道出击漠北,霍去病封狼居胥山,李广迷失道路后自刭;末尾是义纵、王温舒等酷吏和方士少翁。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𢎞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𢎞始。時上方興功業,𢎞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冝,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𢎞嘗奏言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夀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箠挺相撻擊,犯灋滋衆,盗賊不勝,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禁者,爲盗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姦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僃而抵灋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爲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弘性意忌,外寛内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逺,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爲人廉直,以弘爲從諛…

六年春二月,大将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将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将軍,翕侯趙信為前将軍,衛尉蘇建為右将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将軍,左内史李沮為彊弩将軍,咸屬大将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于定襄、雲中、鴈門。赦天下。夏四月,衛青復将六将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将軍建、前将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将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脱身亡,自歸大将軍。議郎周霸曰:自大将軍出,未嘗斬裨将。今建棄軍,可斬以眀将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灋,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将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説我以眀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将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

元狩元年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於是以慶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語乎?㠯見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繫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髙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𠉀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髙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王四郡,國冨民衆,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犇走而東,身死祀絶者,何?誠逆天…

二年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𢎞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霍去病為票騎将軍,将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歴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户。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将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将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将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将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嚮,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眀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灋博望侯留遲…

三年春,有星孛于東方。夏五月,赦天下。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㣲聞其事,私作戰守僃,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地。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冨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闗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嵗假予産業。使者分部䕶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冦,詔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之繇。上将討昆眀,以昆眀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眀池以習水戰。是時灋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徴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灋,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眀池。是嵗得神馬於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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