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经与传注

汉武帝立五经博士,《诗》《书》《礼》《易》《春秋》从此成为官学的经典。它们原本各有来历:《易》是占筮之书,《书》是上古君臣的诰命,《礼》记仪节,《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经文简古,离开解说便难以读懂,于是有传、有记、有字书,汉人讲章句训诂,魏晋以后又有王弼的义理之学和朱熹的集注。这条脉络先读四经的原文,再读后人读经的几种方法。《诗经》见“初读”与诗词两条脉络,这里不再重复。

  1. 卜筮与天道

    《易》的作者与传《易》者(相传伏羲画卦、文王系辞、孔子作传) · 西周至汉初

    《周易》的经文是六十四卦的卦辞和爻辞,本是占筮时查对吉凶的断语,乾卦的爻辞多以龙为喻,从“潜龙勿用”到“亢龙有悔”,借龙的不同处境讲进退的时机。解释经文的《彖》《象》《文言》《系辞》等十篇合称十翼,旧说出于孔子,北宋欧阳修起多有怀疑,一般认为是战国至汉初儒者所作。到了《系辞》,卦爻已被讲成天地之道:“一阴一阳之谓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宋儒讲太极,用的就是这里的词。

  2. 今文与古文

    历代史官(旧题孔子编次) · 商至战国(多追记更早之事)

    《尚书》是上古君臣的诰命、誓辞与后人的追记。《尧典》追记尧命羲和观天定历、选舜继位;《洪范》托箕子之口讲治国九法,第一项就是水火木金土“五行”。这部书流传最曲折:汉初伏生传下二十九篇,用隶书写定,称今文;东晋梅赜献上的孔安国传本多出二十五篇,唐代据以作《正义》,到清代阎若璩作《尚书古文疏证》,才论定这二十五篇出于后人伪托。这里选的两篇都在今文之内。

  3. 仪节与礼义

    先秦礼家、戴圣(相传) · 春秋至西汉

    汉代所说的《礼》经指《仪礼》,十七篇逐条记录冠、婚、丧、祭、乡饮、射、朝聘的仪节:谁站在哪里,面朝哪边,拜几次。《士冠礼》写士人之子成年加冠,宾客三次为他换冠、三次致祝辞,最后替他取字。《礼记》相传由西汉戴圣编定,多是解说礼的文章,《冠义》专讲这些动作的用意;《学记》讲古代学校的考课,入学第一年先考“离经辨志”,离经就是给经文断句。后来《仪礼》《礼记》与记官制的《周礼》合称三礼。

  4. 一经三传

    孔子(相传)、左丘明(旧题)、公羊高、穀梁赤(相传) · 春秋至西汉

    《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相传经孔子删定,一条往往只有几个字。解释它的传有三家:《左传》补出史事的来龙去脉,《公羊传》《穀梁传》用一问一答推求字句里的褒贬。同是隐公元年的“郑伯克段于鄢”,《左传》讲出郑庄公与母亲、弟弟的故事;《公羊传》说用克字是“大郑伯之恶”;《穀梁传》把克解作能杀,责备郑庄公处心积虑。公羊学在西汉最盛,董仲舒据它讲“大一统”,晚清康有为又借它谈改制。

  5. 训诂之始

    战国至汉初的经师(旧题周公、孔子门人) · 战国至西汉

    读经先要识字。《尔雅》前三篇解释古书里的常用语词,把意思相近的词排在一起,用一个通行的字统一解释,开篇一条就是“初、哉、首、基……权舆,始也”,十一个词都解作开始;后十六篇分类解释亲属、宫室、器物、天文、地理、草木、鸟兽的名称。旧说出于周公或孔子门人,一般认为是战国末到西汉初的经师陆续编成,后来也列入十三经。研究文字、音韵、训诂的学问称为小学,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按部首解释字形,是小学的另一部根本书。

  6. 五经博士与今古文

    刘歆、班固、郑玄 · 西汉至东汉

    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置五经博士,此后经学与仕途连在一起,各经博士用隶书写本传授,后人称为今文经学。西汉末刘歆请把《左传》《毛诗》《古文尚书》等古文经立于学官,遭到博士们反对,今古文之争由此开始。《汉书·艺文志》的六艺略据刘歆《七略》删成,逐经记下篇卷和流派,《古文尚书》出于孔子旧宅壁中的事就记在这里。东汉末郑玄兼采今古文,遍注群经,此后几百年读经多以郑注为据。

  7. 得意忘象

    王弼、韩康伯 · 魏晋

    汉代易学讲象数,把卦象与节气、五行、互体层层配合,越讲越繁。三国魏王弼注六十四卦,只就卦爻辞讲义理,他在《周易略例·明象》里说象只是表达意思的工具,“得意而忘象”,后人称为扫象;王弼没有注《系辞》以下各篇,东晋韩康伯接着补注。唐代孔颖达奉诏编《五经正义》,《周易》选用王弼、韩康伯注,汉人的象数之学从此不再是官学,旧注靠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保存了一部分,清代学者据以辑录。

  8. 章句与集注

    朱熹 · 南宋

    朱熹把《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与《论语》《孟子》合为四书:《大学》分出经一章、传十章,《中庸》重分为三十三章,称章句;后两部汇集二程等人的解说再加按断,称集注。他在《大学章句序》里讲出一条从上古圣王到孔子、曾子、孟子,中断千余年后由二程接续的传授线索,并自述“补其阙略”,替《大学》补写了格物一章。元代恢复科举,以四书朱注为考试标准,此后读书人先读四书、后读五经,直到清末。

  9. 回到汉学

    顾炎武、阎若璩、戴震 · 清

    明亡以后,不少学者认为宋明人空谈心性,主张回到经书本身,先把字义、版本和真伪弄清楚。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把史书中有关《尚书》传本的记载排在一起,指出东晋梅赜献上的本子多出二十五篇,《舜典》开头二十八字是南齐姚方兴所献,最后引孟子“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稍后阎若璩作《尚书古文疏证》,论定那二十五篇出于后人伪托。乾隆年间戴震主张从字义入手读懂经义,作《孟子字义疏证》,逐字解释理、天道、性、才等字,说宋儒讲的理掺进了佛老之说。这些学者推崇汉人的训诂,后人称为汉学或考据学,与讲义理的宋学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