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论 · 严复 译述
译例言
导读:信、达、雅出在第一条,但严复的重心在达:信而不达,虽译犹不译,所以说“为达即所以为信也”。雅也不是辞藻漂亮,第三条讲明是用汉代以前的字法句法,理由是这样反而容易把精深的道理说清楚。第一条还坦白本书题作达恉、不称笔译,随意发挥处多,“实非正法”,劝后来者不要拿它当口实。第四条讲译名之难,物竞、天择、储能、效实都由他首创,“一名之立,旬月踟蹰”即出于此。
一、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海通已来,象寄之才,随地多有,而任取一书,责其能与于斯二者则已寡矣。其故在浅尝,一也;偏至,二也;辨之者少,三也。今是书所言,本五十年来西人新得之学,又为作者晚出之书。译文取明深义,故词句之间,时有所傎到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义则不倍本文。题曰达恉,不云笔译,取便发挥,实非正法。什法师有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幸勿以是书为口实也。
一、西文句中名物字,多随举随释,如中文之旁支,后乃遥接前文,足意成句。故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数十百言。假令仿此为译,则恐必不可通,而删削取径,又恐意义有漏。此在译者将全文神理,融会于心,则下笔抒词,自然互备[①]。至原文词理本深,难于共喻,则当前后引衬,以显其意。凡此经营,皆以为达,为达即所以为信也。
一、《易》曰:“修辞立诚。”子曰:“辞达而已。”又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三曰乃文章正轨,亦即为译事楷模。故信达而外,求其尔雅,此不仅期以行远已耳。实则精理微言,用汉以前字法、句法,则为达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则求达难。往往抑义就词,毫厘千里。审择于斯二者之间,夫固有所不得已也,岂钓奇哉!不佞此译,颇贻艰深文陋之讥,实则刻意求显,不过如是。又原书论说,多本名数格致,及一切畴人之学,倘于之数者向未问津,虽作者同国之人,言语相通,仍多未喻,矧夫出以重译也耶!
一、新理踵出,名目纷繁,索之中文,渺不可得,即有牵合,终嫌参差,译者遇此,独有自具衡量,即义定名。顾其事有甚难者,即如此书上卷《导言》十余篇,乃因正论理深,先敷浅说。仆始翻“卮言”,而钱唐夏穗卿曾佑,病其滥恶,谓内典原有此种,可名“悬谈”。及桐城吴丈挚父汝纶见之,又谓卮言既成滥词,悬谈亦沿释氏,均非能自树立者所为,不如用诸子旧例,随篇标目为佳。穗卿又谓如此则篇自为文,于原书建立一本之义稍晦。而悬谈、悬疏诸名,悬者玄也,乃会撮精旨之言,与此不合,必不可用。于是乃依其原目,质译导言,而分注吴之篇目于下,取便阅者。此以见定名之难,虽欲避生吞活剥之诮,有不可得者矣。他如物竞、天择、储能、效实诸名,皆由我始。一名之立,旬月踟蹰。我罪我知,是存明哲。
一、原书多论希腊以来学派,凡所标举,皆当时名硕。流风绪论,泰西二千年之人心民智系焉,讲西学者所不可不知也。兹于篇末,略载诸公生世事业,粗备学者知人论世之资。
一、穷理与从政相同,皆贵集思广益。今遇原文所论,与他书有异同者,辄就谫陋所知,列入后案,以资参考。间亦附以己见,取《诗》称嘤求,《易》言丽泽之义。是非然否,以俟公论,不敢固也。如日标高揭己,则失不佞怀铅握椠,辛苦迻译之本心矣。
字词
- 象寄之才
- 象、寄都是古代翻译官的名称,见《礼记·王制》,这里指翻译人才。
- 傎到
- 傎,同“颠”;到,同“倒”。颠倒词序。下文“附益”是增补文字。
- 不倍本文
- 倍,同“背”,不违背原文。
- 达恉
- 恉,同“旨”。传达原书大意,严复以此区别于逐字逐句的“笔译”。
- 什法师
- 鸠摩罗什,后秦时的译经大师。
- 尔雅
- 文辞雅正,不是指《尔雅》一书。
- 艰深文陋
- 文,读 wèn,掩饰。用艰深的文辞掩饰内容的浅陋。
- 畴人之学
- 畴人,古代世代相传的天文历算家。这里泛指天文、数学一类学问。
- 矧
- 何况。
- 卮言
- 语出《庄子·寓言》“卮言日出”,指随意引申、不拘一端的话。
- 悬谈
- 佛经注疏正文之前总论大意的部分。内典即佛经。
- 吴丈挚父
- 吴汝纶,字挚甫,桐城派古文家,为《天演论》作序。丈是对长辈的尊称。
- 我罪我知
- 即“罪我、知我”。化用孔子论《春秋》“知我者”“罪我者”的话,怪我还是懂我,听凭明达之士评判。
- 嘤求
- 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下文丽泽出自《周易·兑》,都指朋友切磋。
- 灾枣梨
- 古时刻书用枣木、梨木版。谦称自己的书不值得刻,刻了是糟蹋木头。